“提亲?”
林霜清指尖捻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动作没停,脸上也不见半分惊慌,倒像是听了一出荒诞的折子戏,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既然是提亲,那便是客。哪有把客挡在门外的道理。”
她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那满头大汗的门房管事说道。
“把中门大开,请他们进来。若是周围有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必赶,侯府办事,从来都是敞亮人。”
沈清云一听这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母亲!您这是疯了不成?那一家子市井泼皮,您还大开中门迎接?这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参我一本治家不严,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他急得在厅里团团转,恨不得亲自冲出去把门堵死。
林霜清看都没看这蠢儿子一眼,径直越过他往外走。
“堵?你拿什么堵?人家锣鼓喧天地来了,你闭门不见,明日京城就会传遍侯府嫌贫爱富、始乱终弃的谣言。既然他们想唱戏,我们就把台子搭好,让他们唱个够。”
沈清舟坐在阴影里,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并未言语,只是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
侯府正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柳老太婆领着一家老小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她一身黑灰色的粗布袄子,袖口磨得发亮,上面沾着不知积攒了多久的油垢。
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泥脚印。
她身后跟着那个所谓的“才子”柳恒,还有两三个拖着鼻涕的小孩,正瞪着贪婪的眼睛四处乱瞟,见着桌上的瓜果点心便伸手去抓。
“哎哟,这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连地上的垫子都比咱们那床被子软和。”
柳老太婆一**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那是平日里老侯爷才能坐的位置。
她抬起一只脚踩在椅面上,顺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吸溜”了一大口,又惬意地打了个响嗝。
沈清云看得脸皮抽搐,刚想上前呵斥,却被林霜清抬手拦住。
林霜清坐在下首的客位,姿态端庄,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亲家母啊,不是我说你。”
柳老太婆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指着林霜清嚷嚷。
“咱们两家既然都有了娃娃,这亲事就得赶紧办。我这大孙子可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考状元的。若是因着你们家闺女耽误了前程,你们赔得起吗?”
柳恒站在一旁,身穿洗得发白的长衫,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清高模样。
“祖母心直口快,也是为了两家好。”
他对着林霜清微微拱手,动作僵硬且傲慢。
“小生对瑶儿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如今瑶儿有了身孕,侯府若是不给个说法,怕是难以服众。”
“柳郎!”
一声哭喊从后堂传来。
沈清瑶挣脱了婆子的阻拦,披头散发地冲进大厅,一头扎进柳恒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她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柳恒的衣袖,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柳恒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却很快掩饰过去,伸手拍了拍沈清瑶的后背。
“瑶儿受苦了。今日我便是来带你走的。”
这一幕“感人至深”的重逢,看得沈清云直翻白眼,沈清舟则低头轻笑。
林霜清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厅内瞬间静了静。
“既然要谈婚事,那便按规矩来。”
林霜清坐得稳如泰山,视线扫过那祖孙二人。
“不知柳家准备了多少聘礼,来求娶我侯府的嫡女?”
柳老太婆一听“聘礼”二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一层层揭开,最后“哐当”一声拍在桌上。
三串铜钱。
还没穿满,稀稀拉拉的,铜锈斑斑。
“这是我们柳家全部的积蓄。”
柳老太婆扬着下巴,理直气壮。
“都在这儿了。咱们庄户人家不兴那些虚的,这就叫礼轻情意重。你们侯府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贪图我们这点棺材本吧?”
沈清云看着那三串铜钱,气得笑出声来。
“三串钱?打发叫花子都不够!你们这是来羞辱侯府的?”
“大哥!”
沈清瑶猛地转头,怒视着沈清云。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这是柳家全部的家当,是柳郎一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心意!这就代表了他们对我的重视!你看不到其中的情义吗?”
她捧起那三串铜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感动得热泪盈眶。
“柳郎,我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没有聘礼我也愿意。”
柳恒一脸深情地看着她:“瑶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一出情深义重。”
林霜清抚掌而笑,笑意却未达深处。
“三串铜钱换一个侯府千金,外带肚子里的孩子。柳公子这笔买卖做得真好,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老太婆面前。
“老太太,聘礼这事儿我们可以暂且不谈。倒是我想听听,这嫁妆,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老太婆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这嫁妆嘛,自然是不能少的。我大孙子将来是要做大官的,这排场得撑起来。首先,京城东街的三进大宅子得来一套,房契得写我孙子的名儿。”
“还有,良田千亩,铺子十间,这都是基本。再有,现银怎么着也得给个十万两吧?毕竟你们家闺女是破了身子的,这要是不多陪送点,到了我们家那是抬不起头的。”
她每说一样,沈清云的脸色就黑一分,到最后已经黑如锅底。
“你们怎么不去抢?!”沈清云咆哮道,“一半家产?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老太婆把眼一瞪,啐了一口。
“怎么?舍不得?我可告诉你们,现在这丫头肚子里有了种,除了我们柳家,谁还要这破鞋?你们要是不给,我就去大街上嚷嚷,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侯府生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还要逼死亲家母!”
说着,她就要往地上躺,准备撒泼打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