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方才也都说过,刘彻不是那愿意受制于人者。
这一点卫子夫跟在刘彻身边多年,亦明白。
除了刚登基之初,刘彻祖母,大汉太皇太后窦猗房大权在握时,逼得刘彻不得不低下头。
自窦太皇太后去后,刘彻是一步一步大权在握,自此无人可以掣肘于他。
任何试图控制他,约束他的人,都被他一个接一个解决。真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而今亦如此。
无论是何人,哪怕是他的儿子,他也不希望成为约束他所在。
卫子夫是希望儿子成为太子,作为嫡长子刘据,他若是不能成为太子,不能登上以后皇帝位,世间无人能够容得下他。
可是,卫子夫亦明白,他们家如今的情况,若是为刘彻所忌惮,又将是如何?
不当太子以后不能活,若是当上太子,许是如今便要为刘彻所不能容?
刘据提醒得卫子夫很对,卫子夫何许人,自是明白那是何意,既如此便应该退一步。
太子罢了,朝臣未必不会利用此事作为一个突破口。
卫子夫更愿意去相信刘据,相信那虽然年幼,但这些年也是有主见,也所料不差的儿子。别人不一定会为他们一家子尽心尽力而谋,刘据一定会。
刘据既然认为太子之位是不适合他坐上去,也认为不应该,她当配合。
刘彻怕是也绝想不到。
当年在卫子夫生下刘据时,刘彻册立卫子夫成为皇后,那个时候他便已经决定要立刘据为太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寄以厚望所在,他定然要让这个儿子成为太子。
想当年刘彻的父亲,汉景帝刘启时亦是如此。
刘启原本曾立长子刘荣为太子,更有皇后薄氏。
太子刘荣为栗姬所出,那些年在太子被立后,人人都认为刘启会废薄皇后,但刘启不曾。
可后来,生出立刘彻为太子时,刘启先是废薄皇后,再废太子刘荣。
此后刘启更是立刘彻母亲王娡为后,再立七岁刘彻为太子。
几乎所有人都算是达成共识,若立一女为后,且膝下有子,此子来日必为太子。
刘彻以为,刘据聪明,但太子之位,有多少人能够不为之心动,不会打太子之位主意。
卫子夫!这么多年来,卫子夫居于皇后位上,刘彻挑不出半点毛病,行事周全,为人大度。从不为难宫中妃嫔和孩子们。
刘彻自是满意卫子夫,不满意刘据只在于那么一个儿子不像他!
哼,因为这点不满,对立刘据为太子一事,刘彻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得劲,尤其是朝堂上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出面,一个接一个提议他立太子。
诚然大将军卫青没有说话,刘彻亦知他们不是不在意。
但卫子夫似乎一如当年,依然牢记卫氏能够从奴婢之身,卫子夫能够成为大汉皇后,卫青成为大汉大将军,一切皆为刘彻所赐。都是!
刘彻很满意。
世间太多人总是一朝得势而失去分寸,但卫家姐弟并不曾。刘彻对他们满意。
“去把大将军和冠军侯请来。”刘彻下令,他那些不满,在刘据和卫子夫表态之下消散不少。正好,把卫青和霍去病唤来,他最喜欢的人陪在他身边,他自是高兴。
等刘据姐弟出来,哎哟,看到身着墨绿曲裾长袍的温雅秀丽男子,以及一身红衣张扬而俊美的男子时,刘据高兴小跑过去,“舅舅,表哥。”
啊啊啊,这是他舅大将军卫青,他表哥冠军侯霍去病!偶像,多少人的偶像!
刘据脸上那笑容,眼睛都在发光,怎么不令刘彻看在眼里都有些吃味,刘据从来不会如此欢喜见到他这个当爹的,更是小跑过去迎接。根本不会!
温雅男子正是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如今的长平侯,大将军卫青。
另一个则是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所生之子,卫子夫的外甥霍去病。
刘据跑向卫青,霍去病只是淡淡瞥过刘据一眼,也不管他。
卫青却是将刘据抱起,“据儿。”
“舅舅,舅舅好些日子没有进宫来看我了。”刘据对向卫青垂涎三尺,这可是自古无论何人都得称赞肯定的名将卫青。瞧他舅舅,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刘据骄傲昂头,他舅啊他舅,可是太不容易!
刘据顺势控诉,卫青是有些日子没有进宫。
“忙于练兵,得闲才能进宫。”卫青解释,抚过刘据的头,眼中都是温柔。
刘据啊的一声,“父皇不是已经定下表哥下一回领兵出征,舅舅坐镇中央吗?”
这话一出,明显感觉气氛一僵,卫子夫不由将目光落在刘彻身上。
刘彻在此时接过话道:“你瞧朕这一番安排如何?”
“甚好。当年舅舅龙城一战首战告捷,以令天下知,匈奴并非不可战胜的存在,对付他们,大汉以前忍那是不得不忍。而当大汉不打算忍而要出手时,匈奴,不过如此。表哥和舅舅一样,首战告捷。当年父皇能在第二年下令由舅舅一人领兵出战,如今也要给表哥表现机会,证明我们大**才济济。”刘据不加思索答来。
一枝独秀,在霍去病之前,卫青是大汉唯一出战匈奴皆胜的将军,刘彻要用,而且是重用,大用。
为此,他家平阳姑姑也是嫁给自家舅舅。
两人感情在刘据看来甚好。
刘彻真真是用人用到极致。为把卫青拢在手里,半点不客气。
也对,要不是这样一个皇帝,怎么能够把大汉上下压得死死,无人能够动摇,想如何便如何。
“舅舅这些年也辛苦,正好舅舅也看看表哥那么多年在父皇教导下是不是当真用心学本事。是骡子是马,得放出去溜一溜。”刘据答来,却是一阵吃疼。
霍去病不客气在他头上敲下一记,才十九岁的青年,又是初战得胜,刘彻封其为冠军侯,更是为之专门立冠军县,何等盛宠,对刘据一个毛小孩,自小看着长大的表弟,出言不妥,得敲。
“君子动口不动手。”刘据气呼呼提醒,不待欺负小孩!
霍去病对刘据那比喻明显是不太乐意,可不是给他教训,“谁是骡子谁是马?”
刘据……
在这个时候从卫青怀里滑落,回头冲霍去病道:“若是表哥此番出击得胜而归,自然是良驹。若是不能,便是……”
便是何,不用说白,人人都听懂何意!
霍去病……
“父皇说对不对?”刘据没有忘记跑到卫长公主那儿,同时昂头问起旁边不吱声的刘彻。
刘彻挑挑眉道:“不错。正是此理。朕对你是寄以厚望,你定要不负朕所望。你要的朕都许你,但朕也要看到你的胜利。”
霍去病面容坚韧道:“是,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他自小的志向是灭匈奴,无论如何也是要灭之。
好不容易长大,霍去病等到出击匈奴的机会。
首战告捷于霍去病而言不过是向天下人证明,他可以像舅舅卫青一样也能成为击溃匈奴的存在。
他也会证明给刘彻看,他没有辜负他多年教导。
刘彻甚是满意,赞许点头道:“朕会在长安等你好消息。”
这一刻霍去病眼中都是坚定,他会的。
“你是不是该练武?”刘彻思来想去,终是将主意打在刘据身上,“正好你舅舅在长安,便跟着你舅舅好好习武。”
刘据!
摇头摇头,拒绝拒绝。
刘彻……
“太苦!”刘据如实承认,在刘彻开口前道:“父皇也没有学。”
是吧是吧,刘彻自己有多少武艺?
投壶射箭都是用来玩,哪里是正经学过武?
刘彻不学,竟然要让刘据去跟卫青吃这苦?
那是真苦?
刘据刚开始也未必不是有个心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然而亲眼见过霍去病训练习武,刘据果断承认自己不如,他真不是那能够吃练武这苦的主儿。
因此,刘据也是更佩服霍去病。
霍去病和卫青不同。
霍去病小时候卫子夫得入刘彻眼,后来他有一回随母亲卫少儿入宫看望刘彻,当时刘彻是病了好些日子,一直用药病情却不见好转。
也是巧,霍去病哭声震天,竟然哭得刘彻当时脑袋都清醒了。病也好了。
刘彻大喜,便为当时并未取名的霍去病取了大名,去病,霍去病!
自此把霍去病带在身边,用心教导。
霍去病在宫中长大,不像卫青自小为奴为婢,亦为生父一家所不喜,最后自己回到平阳,也为平阳长公主府上的骑奴,习得一身好本事,因卫子夫而入刘彻眼,却又何尝不是也凭本事真正立足于大汉朝堂。
而霍去病是在刘彻身边长大,颇得刘彻喜欢,无人敢欺,也无人敢辱。他本可以跟很多人一样安享富贵荣华,但他却坚定要灭匈奴,如卫青一样出击匈奴,绝不愿意靠着姨母和舅舅安逸享受,变成一个废人。
为了成为像卫青一样的能征善战之将,霍去病自小跟卫青习武练剑,上马挽弓。
刘据见证过霍去病为练武如何努力,又是如何想方设法提高自己本事。
习武习文,霍去病一直没有过半分松懈,刘据一个没有做到的人,自是对他佩服无比。
“你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刘彻也是无奈之极。刘据怕苦也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刘据!为何不能?
“父皇将来能让我上战场吗?若是父皇能让我上,我保证一定学!”刘据也莫名,咋的,不想吃苦是什么说不出来的理由?
谁还能想吃苦不成?
刘彻被怼得一时说不上话,让刘据上战场?
这个事不能。
“既然明知道我也不能上战场,我为何要像舅舅和表哥一样辛苦习武?我既无天赋,也无这份吃苦之心。等我长大,舅舅和表哥也一定已然把匈奴灭掉。况且,虽说忘战必亡,若是国中一直战事不休,父皇国库里还有钱?一直打,大汉怕是也撑不起。到我这儿与其考虑我去出征,不如想办法改善民生。”刘据不加思索道来,凡事不能只惦记一样,人得用己之所长,而不是以人之所短而出手。
在刘据这儿,上阵杀敌一事他不成,若说改善民生,不是不行。
刘彻气乐了!刘据也敢口出狂言?
“父皇不相信儿子?”刘据岂不知刘彻不相信。虽然刘据是想躺,有时候也是可以有些作为。
躺着能够做的事也是不少。
刘彻不屑道:“你既犯懒也又怕苦,你要如何改善民生?”
“会用人便成。父皇也不曾亲自上阵杀敌,不是照样打得匈奴节节败退。只要会用人便是。”刘据据理力争。刘彻一日日对某个儿子懒得令人发指之事那是相当不满。
此刻闻刘据所言,理不能说不对,却是道:“好,你既然如此自信,那便定下。你只要能够保证你能改善民生,习武一事从此不提。”
刘据一偏头想了想问:“父皇,不对啊!我又不是非习武不可。为何我要同父皇做交易?”
刘彻……
“朕不信你所言?”刘彻直接表示怀疑,且告诉刘据。
刘据在这个时候也正色以对,“我又不是非要父皇相信不可。”
刘彻一卡,真是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可不是!
刘据昂起下巴道:“父皇别试图用激将法。”
这话分明是先一步猜到刘彻下一招。
刘彻一滞!
无所图,若是一个人没有半分意图,刘彻焉能不知那是最难控制,也是最不可能控制的存在?
刘据更是明白刘彻意图,才不上他当!
可恶!
“你舅舅和表哥若是上战场,后勤若是补不上,当如何?”然而刘彻没有办法不成?
不,他有办法。
刘据虽然无所图,也无所谓当不当太子,卫青和霍去病这些人,他在意!
后勤之事,刘彻一提,想来刘据定然是知道为何。
刘据果不其然一愣,“张汤,主父偃,还有那个谁,桑弘羊,他们能缺后勤?不用我!”
人贵自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大汉不需要他去奋斗,刘彻手中能人众多,他不需要过多表现。只要刘彻继续把人用好,用到极致,足够令天下安宁。也能够令战事无后顾之忧。
刘彻!刘据冲刘彻讨好一笑,“父皇手中人才众多,儿子不敢与他们相争。”
一个两个都是当世英才,刘据敢说自己比及他们?别逗!
刘彻冲刘据属实是忍不住道:“你是朕的儿子,你自叹不及他们,这样一番话你是说出来无半分羞愧?你……”
刘据冲刘彻抿抿唇,终是道:“父皇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刘彻再次感觉心口一阵阵起伏。
这虽然是一个事实,可是刘彻想起其他那些儿子,比之刘据如何?
真真得说,一个不如一个。
要是和其他儿子相比,刘据定然是其中最好那一个人。
刘据确实认为刘彻应该努力多生几个儿子,生得多,刘彻心里没准会更高兴!
从里头挑出一个他认为最满意,也最乐意的孩子当太子,可以!
刘据其实是很想跟刘彻说,他给多生几个,能够多挑挑。
历史书中记载刘彻似乎也没几个儿子,其中孩子生得最多的莫过于卫子夫。
只是红颜易老恩先断。
刘据看在眼里,近些年刘彻已然有新宠,对卫子夫不似从前。
刘据自是不可能要求刘彻对卫子夫一心一意,那不是笑话?
在卫子夫之前刘彻都不是没有女人。
啊,陈皇后更是刘彻表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头来还不是……
刘据不指望刘彻如何一心一意对卫子夫,作为一个男人,刘彻在这个时代长大,孩子,三妻四妾对男人来说太正常。
他接受的一夫一妻的教育,在二十一世纪还不是一样有无数男人想办法左拥右抱。
对别人要求莫要太多,他要是将来能够做到,再去要求或者控诉别人。
刘据依然冲刘彻一笑,可是在场的人都心情非常复杂,刘据是半点不打算争?
不争,那样也好。
卫青所处位置不能争,因他太清楚有很多人是容不得他争,卫家已然是到达顶峰,再往上,怕是再也不可能回头,值于此时当如何?
刘据没有野心,也不介意刘彻多养几个儿子,最好是能够令大汉多些选择。
别人或许认为刘据如此不好,卫青不然。
刘彻是一个强势帝王,比起受制于人,逼得他不得不为之,他对那样一个人生出不满,甚至是怨恨,不如像现在这样,刘据不往上去。
不往上,刘据便不会成为众人瞩目所在。
哪怕如今刘据也早是人人所瞩目所在,却也是不一样。
卫青不知该不该庆幸刘据稳得住,亦或者是懒到一定地步,坚定不移不肯往上努力一番?
努力,刘彻或许喜欢努力那一个人,也是未必见得他在某一天不会改变。
多给自己留些退路,而不是让自己困于绝境,那样有何不可。
卫青不吱声,霍去病像是没有听见。
刘彻冲刘据道:“你作为兄长理当为榜样。”
刘据无辜道:“我这样一个榜样不好。还是应该以父皇为榜样,父皇最喜欢像父皇的孩子。不成,弟弟们千万莫要学我,而是要学父皇才是。”
定位清晰,刘据自叹不如刘彻,也永远不可能学到刘彻,在这么一个情况下,他便只管努力摆烂,躺着,请刘彻对别个儿子努力教导去。
嗯,教出一个令他满意,也像他的儿子。
刘据表示祝福!
刘彻真真是要气得拂袖而去,霍去病在此时道:“陛下,要不臣把他提去练练?”
作为臣子,又是表哥,对刘据摆烂一直躺一事,霍去病能够了解刘彻那份恨铁不成钢。
必须为君分忧。
刘彻难免意动。
“父皇,表哥出征在即,训练兵马为重,怎么能叫表哥为我而分神,父皇。国事为重。”霍去病是真能下狠手操练刘据,然而是不是都忘记一件事?
霍去病可是肩负重任,刘彻也是对他寄以厚望,别在这儿乱来。
出征可不是小事。
兵马若是不操练好,令这些身后将士能够在霍去病身边为霍去病所用,上战场时,那会有多少变故?
刘彻都对霍去病再三叮嘱,定要好好盯紧军中事。
刘彻差点被刘据气着。再闻刘据提醒,轻重刘据是分得清楚,半点是没有不适。
行,刘彻真真是不知道该骂刘据亦或者是夸赞刘据。
“仲卿,你把人领过去好生教导,莫要手下留情。且让他每日往公主府上去,正好请阿姐一道看着点。”卫青字仲卿,刘彻唤来亲切,同时也是想到办法治刘据。反正刘彻是打定主意,无论刘据想不想,他都得去学,也要去练。绝对!
卫青不得不答应下道:“诺。”
刘据已然没有办法拒绝,那是他爹,要是他争取之后刘彻不乐意,非如此不可,他**,别忘记最重要一点,他一应吃穿用度是都得靠刘彻!
况且,他是打算提前跟刘彻翻脸吗?
那不能!这事儿风险太大,绝不能发生那么一个事。
故,没事,不过是去卫青那儿练武,练呗,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父皇,练武我还用上课吗?”刘据适时补问一句。他要是出宫到平阳长公主府上跟卫青习武,他还用上课吗?
要是不用上文化课,不用听那些人知乎者也,多好!他自是求之不得,非常乐意能够得一个好机会。
接下来如何?
专心练武,重点难道不是可以出宫?
汉宫确实是很大,大得可以走上很久。
那也不及外面世界大。
刘据早有心出门逛逛。去平阳长公主府上习武,嘿嘿,算是一个好机会。
“不成。早上习武,下晌上课。”刘据明期待可以不用再上课的表情,刘彻断然不可能错过,严厉昭示,刘据别想,他得上课,无论如何也是要上。
咦,真要把他打造成文武双全的人才?
刘据无力,再一次体会到刘彻是真有把他弄成一个比他这个亲爹都要出众的太子。
啧啧啧,比起激娃,好吧,刘彻都是皇帝,他在大汉朝是何等存在?
刘据也是说不出激他自己的话。那怎么样?
上呗,他总归是个懒人,刘彻又不是今日方知。
但卫子夫有些愁,“据儿,你要不努力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