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温乔植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受到的东西。浓烈、刺鼻,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石头。耳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是隔着一层水。
“……轻微脑震荡,后脑伤口缝了七针,还好没伤到颅骨。”一个陌生的男声,应该是医生。
然后是父亲温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会影响以后吗?我是说……脑子?”
“好好休养就没事。年轻人恢复快。”医生的脚步声远去,“病人需要安静。”
病房里安静下来。
温乔植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一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后脑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着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转动眼珠。
窗边站着父亲温卫国的背影。他穿着军装,背挺得笔直,
母亲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轻轻擦着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动作很轻柔,眼神却空茫茫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温乔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此时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轻轻推了一下!”是二哥温祺的声音,带着懊恼和委屈。
“轻轻推了一下?轻轻推了一下能摔成这样?”大哥温屿的声音很冷,“温祺,你二十岁了,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怎么知道她会摔下去!她自己没站稳……”
“够了。”温卫国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争执戛然而止。
他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温乔植看见门外走廊上,温祺垂着头,温屿脸色铁青。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温秀英和林微母女俩,还有——周晓芸。
周晓芸也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温秀英正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什么。
“都回去吧。”温卫国说,“乔植需要休息。”
“温叔叔,我想看看乔植姐……”周晓芸站起来,声音细弱。
“她现在不想见你。”温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凉,“回去吧。”
温秀英连忙拉着女儿站起来,又去扶周晓芸:“对对,咱们先回去,让乔植好好休息。晓芸你也别太自责,这事不怪你……”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温屿走进病房,看了温乔植一眼,发现她醒了,脚步顿了顿。
“乔植醒了。”他说。
温卫国和苏婉清同时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乔植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愧疚,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慌乱。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醒了就好。”温卫国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还疼吗?”
温乔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平静的眼神。
温卫国的手僵在那里,最后缓缓放下:“医生说你需要休养。下乡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不用等了。”温乔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乔植……”苏婉清轻声唤她的名字。
“我去红旗沟。”温乔植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下个月五号,对吧?我会准时出发。”
温屿皱了皱眉:“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温乔植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反正,在这个家里,我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太狠了。
苏婉清的手一颤,毛巾掉在了地上。
温卫国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温屿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复杂,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苏婉清弯腰捡起毛巾,在脸盆里重新洗过,拧干。她坐回床边,继续擦温乔植的手,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乔植,”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恨你爸。”
温乔植没有反应。
“他有他的难处。”苏婉清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连长是为他死的,这份情,他得还一辈子。晓芸那孩子……也确实可怜。”
温乔植闭上了眼睛。
看,又是这样。永远在解释,永远在体谅,永远在要求她——体谅别人。
“妈,”她开口,眼睛仍然闭着,“如果昨天我摔死了,你们会难过吗?”
苏婉清的手僵住了。
“会难过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温乔植睁开眼睛,看向母亲,“然后呢?然后继续照顾周晓芸,继续让她穿我的新衣服,继续让她替我在这个家里活着?”
“乔植!”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说?”温乔植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说我很高兴?说我心甘情愿?妈,我也是人,我也会疼,也会委屈,也会……恨。”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苏婉清心里。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有光,有期待,有对母亲全然的依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苏婉清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微微颤抖。
温乔植重新闭上眼睛。
也好。就这样吧。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把该断的念想都断干净。
从此以后,她温乔植的人生,只属于她自己。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完全清醒,系统激活程序继续。】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
温乔植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母亲还站在窗边,一切如常。
幻觉?
【不是幻觉。】机械音再次响起,【系统已成功绑定。宿主:温乔植。绑定时间: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九日,上午十时零七分。】
温乔植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见——不,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直接在意识中“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光幕是半透明的,正中显示着几行字:
【宿主:温乔植】
【年龄:18岁】
【当前状态:脑震荡(恢复中),后头皮裂伤(缝合后)】
【可用成就点:0】
【新手任务待领取:是】
这是什么?
【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在时代变革中把握机遇,创造价值,。】机械音回答了她未说出口的疑问,【系统功能将随宿主成就提升逐步解锁。当前为新手引导期。】
温乔植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不是在做梦。后脑的疼痛真实存在,消毒水的味道真实存在,窗边母亲的背影也真实存在。
那么这个系统……
【新手任务发布。】机械音继续,【任务名称:生存准备。任务内容:在十日内,完成下乡前的必要物资和心理准备。任务奖励:成就点x100,系统基础功能解锁。】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任务详情页面,下面有两个选项:【接受】和【拒绝】。
温乔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生存准备。下乡。红旗沟。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真的能帮她在这个荒唐的世界上,找到一条活路呢?
她的手在被子下悄悄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真实而清晰。
好。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苏婉清。母亲还站在那里,背影单薄而孤独。
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温乔植在意识中,用意念点下了【接受】。
【任务已接受。倒计时开始:9天23小时59分。】机械音说,【温馨提示:成就点可用于兑换知识、技能及特定物资。请努力完成任务,解锁更多功能。】
光幕闪烁了一下,缩小成一个小光点,悬浮在意识角落。
温乔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绝望。
因为黑暗深处,有一点蓝光,稳定地、持续地亮着。
像暴风雨夜里,远航船上看见的第一盏灯塔。
虽然不知道它会带她去向何方。
但至少,那是一个方向。
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方向。
病房门外,温卫国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温屿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又看看病房紧闭的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秋日苍白的阳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交错,像一道无形的裂缝,将这个家,彻底分成两半。
而在裂缝的这一边,温乔植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后脑伤口的疼痛,也感受着意识深处那点蓝光的温度。
疼痛会过去。
伤疤会愈合。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也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就重新开始。
用碎片,拼一个全新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