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在百乐门躲雨,少帅把伞撑到了我头顶北城入梅的这场雨,下得又急又狠。
电车停在长街口不肯再走,车轮陷进积水里,发出一阵一阵闷响。街边铺子早关了大半,
风裹着雨,连路灯都像被打得东倒西歪。容晚瓷抱着怀里的琴谱袋,从巷口一路跑出来时,
旗袍下摆已经湿了半截。她原本不该走这条路。若不是下午去给沈公馆那位**教钢琴,
临走时又被故意拖了一刻钟,她这会儿早该坐上回南平码头的电车,
而不是站在北城最热闹也最乱的霓虹街口,任雨水顺着鬓发往下淌。前头不远,正是百乐门。
巨大的招牌在雨幕里亮得晃眼,红绿霓虹映着水光,把地面照得像一摊碎掉的胭脂。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一束束切开雨帘,来往的人撑着伞,西装、长衫、皮鞋、旗袍,
笑声与留声机曲调混在一块儿,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容晚瓷脚步顿了顿。
她从前来过这种地方。不是来玩,是跟着父亲。容家还没败的时候,
北城最大的绸缎庄和洋行都姓容。她父亲爱听西洋乐,常带着她来这种场子里坐坐,
叫她看台上人弹钢琴、拉小提琴。那时人人都叫她容**,说她以后要么嫁进最显赫的人家,
要么自己去沪上读书,活得比谁都体面。可如今,容家账本一夕被抄,父亲病死,
继母卷钱跑了,只留下她和一个还在念书的弟弟。她从容**,
变成了给人教琴、替舞厅抄谱、连一把像样的雨伞都舍不得买的人。雨越下越大。
容晚瓷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冲进了百乐门门廊。门口的门童原本想拦,抬眼见她虽落魄,
衣着却干净,气质也不像一般来躲雨的,动作便慢了一拍。就这一拍的工夫,
容晚瓷已经站到了门廊最角落,把怀里的琴谱袋抱得更紧了些。里头正唱到热闹处。
一首《夜来香》刚落,舞池里男男女女笑着旋开,香水味、烟味、酒味,一层层扑过来,
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容晚瓷站在最边上,尽量不惹人注意。可她不惹事,事却偏偏来惹她。
“哟,这不是容家的那位二**么?”一道带着醉意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轻佻得叫人心里发腻。容晚瓷回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
笑得不怀好意。她认得他,周公馆的三少爷周闻礼,从前就爱缠着她,后来容家落难,
他更没了顾忌,几次在街上拦过她。“周三少。”容晚瓷压着不耐,“借过。
”“这么大的雨,容**一个人站着做什么?”周闻礼往前逼近一步,
目光从她湿透的鬓发一直扫到她抱着的琴谱袋,笑意更深,“不会是混不进场子,
只能在门口听曲儿吧?”旁边几个狐朋狗友跟着笑起来。容晚瓷指尖收紧,
脸色却没变:“这跟你没关系。”“怎么没关系?”周闻礼借着酒劲,伸手就要去碰她腕子,
“容家都倒了,你还装什么清高?早跟了我,
我也不至于看你如今这样可怜——”他手刚伸出去,忽然僵在半空。
因为有人从后面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掐住。那力道大得惊人,
几乎一瞬就把周闻礼脸上的醉意掐醒了。“谁他妈——”他骂到一半,对上来人的脸,
声音戛然而止。门廊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些。连留声机里的曲子,都像隔了一层。雨幕之外,
一把黑伞斜斜压下来,先遮住了容晚瓷头顶那一片风雨。紧接着,男人站到她身侧,
修长手指仍扣着周闻礼腕骨,神色冷淡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身黑色军装,肩章冷硬,
腰线利落,连皮手套上都没沾半点水。是盛砚祁。北城少帅,督军府最不好惹的那位。
整个门廊像被人抽空了声音。周闻礼脸都白了,酒杯“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一地:“少、少帅……”盛砚祁没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把人往旁边一甩。
周闻礼一个踉跄,险些摔进积水里。“周家三少,”盛砚祁这才抬了抬眼,嗓音低冷,
“手这么闲,要不要我替你剁了?”周闻礼腿都软了:“不敢,不敢,
我方才就是……就是和容**开个玩笑。”“玩笑?”盛砚祁偏头,目光落到容晚瓷身上,
“你觉得好笑吗?”容晚瓷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微微一怔。雨从伞沿落下来,
砸在脚边水洼里。她抬眸,看见男人侧脸锋利,眉眼沉冷,
像北城雨夜里最不近人情的一阵风。可那把伞,却稳稳当当,半点没让雨落到她身上。
“不好笑。”她轻声答。盛砚祁“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周闻礼。“她说不好笑。
”“那就不是玩笑。”周闻礼脸色青白交错,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门廊外来往的人已经悄悄放慢了脚步,里头不少人也朝这边看过来。谁都知道,
盛砚祁不爱管闲事,更不爱沾风月场里的麻烦。可如今,他却在百乐门门口,
替一个被雨淋湿的落魄**出头。这事传出去,明天北城怕是又要翻天。
容晚瓷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心里一紧,低声道:“少帅,
不必为了这点小事……”盛砚祁却像没听见,
只对身后副官淡淡吩咐:“让周家明日来督军府领人。”周闻礼吓得差点跪下:“少帅!
少帅我真不敢了!”“拖走。”副官应声上前,几个周家少爷的狐朋狗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忙把周闻礼连拉带拽弄走了。门廊终于安静下来。风卷着雨丝打过来,
容晚瓷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砚祁还站在她身边,
伞也还罩在她头顶。两人离得不算近,却也不算远。近到她能看清他军装袖口上的银扣,
远到她还来得及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多谢少帅。”她往后退了半步,
想把那把伞让开。盛砚祁目光落在她被雨打湿的肩头,低声问:“去哪儿?
”容晚瓷一愣:“什么?”“我问你,”他语气平静,“躲完雨,要去哪儿。”“回家。
”“怎么回?”“坐电车。”盛砚祁抬眼,看了看外头几乎要把街都淹了的雨。
“今夜电车停了。”容晚瓷抿了抿唇。她其实知道停了。刚才一路跑来时,
她就看见前头那辆电车陷在积水里,车夫在骂,乘客在吵,没一个能走成。可她总不能说,
她原本想着等雨小一点,自己走回去。从百乐门到南平码头,走路得四十多分钟。平时还好,
今夜这样的雨,走回去怕是得病一场。“那我再等等。”她说。
盛砚祁看了她一眼:“等到天亮?”容晚瓷不说话了。她从小聪明,
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识趣。只是眼下这情形,她实在不明白这位少帅为什么要管她。
他们并不熟。至少明面上不熟。容晚瓷只在两年前一次商会宴上远远见过盛砚祁。
那时他刚从南边战场回来,穿一身笔挺军装站在督军身侧,满厅名流都围着他寒暄。
她随着父亲去敬酒,他目光淡淡扫过来,像扫过一阵风,连停都没停一秒。那样的人,
天生就该活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而不是在一个雨夜,替她挡住周闻礼的手,替她撑一把伞。
盛砚祁像是没兴趣跟她耗下去,抬手把伞柄往她那边一偏:“上车。
”容晚瓷猛地抬眼:“少帅?”“不是说回家。”他淡淡道,“我送你。”这下,
连门口站着的门童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看。北城谁不知道,盛少帅的车,轻易不载旁人。
容晚瓷心口也跟着乱了一拍。“不用了。”她几乎是立刻拒绝,“太麻烦少帅了,
我——”“容晚瓷。”盛砚祁忽然叫了她名字。她整个人一顿。从他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竟比方才那句“上车”还要叫人意外。她望着他,一时忘了说话。盛砚祁撑着伞,
站在一片迷离灯影和喧哗雨声里,嗓音不高,却很清楚。“你还想继续站在这里,
让第二个周闻礼过来找你麻烦?”容晚瓷指尖一紧。她知道他说得对。
百乐门门口从不缺醉鬼,也从不缺看热闹的人。方才那一遭已经够惹眼,她若继续站着,
今夜怕是还会惹出别的事。更何况——她没法再淋一场雨了。弟弟的学费下月就要交,
她不能病。想到这里,容晚瓷终于低声道:“那就……多谢少帅。”盛砚祁没再说什么,
只将伞往她那边倾得更多些。两人并肩走入雨里。黑色轿车就停在百乐门台阶下,
副官早已拉开车门。容晚瓷弯腰上车时,裙摆又湿了一角。她有些狼狈地坐进后座,
刚要往最里面挪,身边便落下一道阴影。盛砚祁也上了车。车门合上,
外头风雨与喧嚣一下子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容晚瓷低头看自己被雨打湿的袖口,忽然觉得有些窘。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太体面。
偏偏身侧男人一身军装挺括,连发梢都没乱半分,衬得她更狼狈。下一瞬,
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擦一擦。”盛砚祁说。容晚瓷接过,轻声道谢。
她擦着鬓边水珠,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片刻后,
她还是忍不住问:“少帅方才……为什么帮我?”盛砚祁看着前方,
侧脸被窗外流动的霓虹映得忽明忽暗。“看不过去。”“就这样?”“就这样。
”容晚瓷沉默了一下。她当然不信。可他既然不想说,她也没有追问的资格。
车一路往南平码头开,雨还在下,车窗上全是蜿蜒水痕。容晚瓷原本绷着神经,坐了一会儿,
竟渐渐生出一点困倦。今日在沈家教了一下午琴,晚上又淋雨、受惊,她其实早就累得厉害。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一个颠簸。她没坐稳,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肩头。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旗袍布料,热得她几乎立刻清醒。“小心。”盛砚祁声音低沉。
容晚瓷耳根莫名一热,忙坐直身子:“抱歉。”“跟我道什么歉。”车里静了片刻。
容晚瓷攥着那方手帕,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少帅方才……叫了我的名字。
”盛砚祁侧眸,目光很淡:“不能叫?”“不是。”她轻轻摇头,“只是没想到,
少帅认得我。”车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去,照亮他眼底一瞬。很短,却像藏了什么。“认得。
”他终于开口。“为什么?”盛砚祁看着她,半晌,低低说了一句。“你弹钢琴的时候,
太显眼。”容晚瓷怔住了。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时候看见她弹琴的,车已经缓缓停下。
副官在前头提醒:“少帅,南平码头到了。”容晚瓷住的那条巷子又窄又旧,轿车进不去,
只能停在巷口。她回过神,忙把手帕叠好,递了回去。“多谢少帅送我回来。”盛砚祁没接,
只道:“留着。”容晚瓷一怔。“少帅?”“今夜风大。”他看了眼她仍旧发湿的肩头,
“明日若着凉,擦药用得上。”这话实在太自然,也太叫人心乱。容晚瓷抿了抿唇,
到底没再推辞,低声道:“那我改日洗好,再还给少帅。”盛砚祁“嗯”了一声。
容晚瓷推门下车,站到雨里时,才发现头顶那把黑伞也跟着落了下来。她回头,
看见盛砚祁已经下了车。“巷子太黑。”他说,“送你到门口。”容晚瓷怔怔看着他,
心口忽然乱得不像话。夜雨深,巷灯昏。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
会是北城最冷硬的那位少帅,在这样一个风雨淋漓的晚上,把伞稳稳撑到她头顶,
送她走过一条又黑又窄的旧巷。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晚,才只是开始。
第2章他送我穿过旧巷,却只问我一句“还怕不怕”巷子很窄,积水却深。
容晚瓷住的这一带是旧式里弄,两边砖墙潮得发黑,灯线又老,常常亮一盏灭一盏。
她平日独自走惯了,只觉不便,从未觉得可怕。可今夜,不知是不是风雨太大,
还是身边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竟第一次觉得这条巷子长得过分。
盛砚祁伞撑得很稳,几乎全在她这边。自己肩头却被斜风打湿了一点。容晚瓷余光看见了,
心里一紧,下意识往伞外挪了挪。“别动。”他低声道。“你淋到了。”“我没那么金贵。
”容晚瓷抿了抿唇,没再乱动。走到一半,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接着是酒瓶滚地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心口跟着一缩。盛砚祁偏头看她:“怕?”“没有。
”她还是嘴硬。盛砚祁像是看穿了,语气却没拆她:“嗯,不怕。”停了两秒,
他又问了一句。“那还抖什么。”容晚瓷耳根一热,
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琴谱袋,连指尖都泛白。她下意识想松开,下一瞬,
手里的琴谱袋却被人轻轻接了过去。“我来拿。”盛砚祁说。“这是我的东西。”“我知道。
”“那你——”“怕你把自己手勒伤。”风雨里,这话听着过于自然。可越自然,
越叫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容晚瓷只好沉默。又走了几步,她住的院门终于出现在前头。
旧式木门上漆斑驳,门旁一盏小灯摇摇晃晃,照出一方狭小门廊。“到了。”她轻声说。
盛砚祁脚步停下,把琴谱袋递还给她。容晚瓷接过,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少帅,
今夜真的很谢谢你。”“只谢这个?”“那……还谢你替我解围。”盛砚祁看着她,
目光在雨夜里深得看不透。片刻后,他忽然问:“容晚瓷。”“嗯?
”“以后再遇上周闻礼那种人,怎么办?”她愣了一下,老实答:“躲开。”“躲不开呢?
”“……那就想法子脱身。”盛砚祁眉心轻轻压了压,像对这答案并不满意。“记住。
”他低声道,“以后再有这种事,去督军府找周既白。”容晚瓷怔住:“找周副官?
”“报我的名字。”“可我为什么——”“因为今夜我既管了。”他语气平静,
“就不想看你下次还被人堵在雨里。”这话重得有些超过了“顺手帮忙”的分寸。
容晚瓷心口一跳,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就在这时,院门忽然从里头被人拉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年探出头来,神色焦急:“姐,你怎么现在才——”话说到一半,
他看清门外情形,整个人都僵住了。黑伞、军装、轿车。还有北城无人不识的盛少帅。
容澈猛地把门拉得更开,声音都差点打结:“姐,这、这位是……”“进去再说。
”容晚瓷忙道。她怕弟弟多问,更怕巷口还有人看着。可还没等她把盛砚祁送走,
身后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两个男人撑着伞,顺着巷口匆匆往里走,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方才明明看见那丫头往这边来了!”容晚瓷脸色一变。是周闻礼的人。
她没想到,周闻礼被拖走了,竟还敢叫人来堵她。容澈也听见了,
脸一下白了:“姐——”下一瞬,盛砚祁已经转身,站到了她和院门之间。雨夜里,
他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把伞柄往后一递,淡淡吩咐:“拿好。”容晚瓷下意识接住了伞。
再抬头时,那两个男人已经走到近前,刚想开口骂人,看清盛砚祁的脸,
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少、少帅……”盛砚祁连眼皮都没抬:“滚。”只一个字。
那两人脸色惨白,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转身就跑,狼狈得像两条落水狗。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容晚瓷站在门边,心跳却还乱着。她看着盛砚祁高挺冷冽的背影,
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安心。像只要他站在这里,这条旧巷里的风雨与肮脏,
便都近不了她的身。片刻后,盛砚祁回过身,看着她问:“还怕不怕?”容晚瓷轻轻摇头。
盛砚祁“嗯”了一声,像终于放心,转身欲走。不知为什么,
容晚瓷下意识叫住了他:“少帅。”他回头。“这么晚了,外头雨也大。”她握着伞柄,
声音很轻,“你……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他们之间,
分明不该有这样的留人。可话已经说出去,再收回来就更奇怪。
一旁的容澈也紧张得不敢喘气。盛砚祁望着她,雨水顺着伞沿落下,
在地上砸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半晌,他低声道:“好。”这下,连容晚瓷自己都怔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拒绝。毕竟少帅这样的人,哪会进她这种旧巷小院。可他答应得太平静,
像只是接受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院子很小,一进门就是青石板地,
左边种了一株半死不活的茉莉,右边搭着晾衣绳。屋里更简单,
旧木桌、两把椅子、一架立式钢琴占了大半空间。那钢琴是父亲临终前硬留下来的,
也是容晚瓷如今接抄谱、教琴活计的底气。盛砚祁走进去时,目光先落在那架钢琴上。
容晚瓷忙去烧水,耳根却烧得厉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小屋里每一样旧东西都显得寒酸,
连桌上的糖罐都像少了点体面。“家里简陋,少帅别见笑。”她低声说。盛砚祁收回目光,
淡淡道:“挺好。”“哪里好?”“安静。”容晚瓷一怔。她住惯了这样的地方,
觉得潮、旧、窄、冬冷夏热,哪都不好。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静。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盛砚祁伸手接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手背。只一瞬,
容晚瓷却像被烫到一般,几乎立刻缩了手。盛砚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容澈站在旁边,
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开口:“少帅,我姐她平日很安分,今夜多半是意外,
您……”“容澈。”容晚瓷脸一热,“少说两句。
”盛砚祁却难得耐心地看向少年:“你怕我连累她?”容澈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盛砚祁抿了口热茶,声音很淡:“今夜之后,周闻礼不敢再来。”容澈眼睛一下亮了。
容晚瓷却听出另一层意思:“那别人呢?”“别人更不敢。”屋里静了静。灯下茶气氤氲,
盛砚祁坐在一张旧木椅上,军装冷硬,却偏偏与这间小屋不显违和。容晚瓷看着,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软。她从前总觉得,这世上所有好意都要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可今晚,盛砚祁替她撑伞,替她挡人,还进了她的门,喝她烧的一杯粗茶,竟像什么都不图。
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信。片刻后,她轻声问:“少帅今晚,到底为什么帮我?”盛砚祁抬眼,
看着她。这一次,他没再用“看不过去”来敷衍。“因为两年前商会宴上,”他声音低沉,
“你替我捡过一张乐谱。”容晚瓷怔住。两年前,容家尚未败,督军府办过一场慈善宴。
她确实在席间捡起过一页被风吹落的钢琴谱,顺手递给了一位站在窗边的军装男人。
可那时她只是匆匆一递,连对方脸都没细看。“是你?”她轻声问。“是我。
”“可就因为这个?”盛砚祁看着她,半晌,低低道:“不是。”“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雨夜太深,茶气太暖,
灯影把他眼底那一点本不该露出来的东西照得有些沉。“因为后来,”他说,
“我又见过你很多次。”容晚瓷心口猛地一跳。她还未来得及细问,门外雨声忽然更大了。
院门被风拍得响了一下,容澈忙去顶门。容晚瓷转头看过去,等再回头时,
盛砚祁已经放下茶盏,起身了。“很晚了。”他说,“你该歇了。
”容晚瓷下意识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不用。”盛砚祁看了眼桌上那把黑伞,
“伞留给你。”“那你呢?”“车里有。”他说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容晚瓷。”“嗯?”“明晚八点,百乐门。”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公事,“有份活,
接不接?”第3章他叫我去百乐门弹琴,我却以为他在拿我解闷一夜风雨之后,
北城第二天竟出了太阳。容晚瓷起床时,桌上那把黑伞还安安静静放着,伞骨硬朗,
伞柄微凉,像昨夜那一切并不是梦。可偏偏,容澈一早就坐在桌边,眼睛发亮地盯着她。
“姐,少帅昨晚是不是叫你今天去百乐门?”“嗯。”“那你去吗?”容晚瓷没立刻答。
她当然记得昨晚那句“有份活,接不接”。可正因记得,她才更犹豫。百乐门不是寻常地方,
去那里弹琴,钱多是多,可嘴也杂。她从前宁肯去给刁钻**教一整日的基础指法,
也不愿进舞厅沾这种名声。可现在不一样了。房租、药钱、容澈下月的学费,
还有前几天欠药铺的账,都在等。她没资格只靠清高活着。“去。”她终于低声道。
容澈一下高兴了:“俺也去送你!”“你去做什么?”“我想看看百乐门长什么样。
”容晚瓷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在家写作业。”傍晚时,
她到底还是换了身最体面的浅青旗袍,去了百乐门。这次门童一见她,竟立刻弯腰请人进去,
态度恭敬得仿佛她原本就是这里的贵客。容晚瓷心里明白,这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昨晚那场雨夜和那把撑在她头顶的黑伞,已经足够让整个百乐门都记住她。
周既白在楼上雅间外等着她,见她来,微微一笑:“容**,少帅在里头。
”容晚瓷脚步微顿。“他也在?”“少帅既开了口,自然要亲自见见你。
”周既白替她推开门。雅间里不算热闹,只有一张圆桌,两盏壁灯,
还有窗边一架擦得发亮的三角钢琴。盛砚祁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边放着茶,不是酒。
容晚瓷进门时,他抬了抬眼。“坐。”她依言坐下,却仍有些拘谨:“少帅说的活,
是指在百乐门弹琴?”“嗯。”“多久?”“先一个月。”“为什么找我?
”盛砚祁看了她片刻:“百乐门原先那位钢琴手病了。”“北城会弹琴的人很多。
”“可我只想用你。”这话太直,容晚瓷一下静了。盛砚祁像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只平静补了一句:“我不喜欢旁人把这里的曲子弹得太俗。”容晚瓷这才慢慢缓过来,
心口却仍旧有点发热。“工钱呢?”她问。周既白在旁边笑了笑,递来一张纸。
容晚瓷低头一看,呼吸都顿了顿。这个价,比她如今所有活计加起来还多两倍。“这么高?
”“你值。”盛砚祁说。容晚瓷攥着那张纸,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她当然需要这笔钱。可她也清楚,这价给得太高了,高得不像单纯请个钢琴手。“少帅。
”她抬眼看他,声音轻却认真,“我若接这份活,是不是就算……承了你的情?
”雅间静了一瞬。盛砚祁望着她,眸色很深:“你若想算情,那就算。”“若我不想呢?
”“那就当生意。”“真的只是生意?”“暂时是。”容晚瓷心口一跳。“暂时”两个字,
从他嘴里出来,竟莫名带着点旁的意味。她不敢细想,只低头把那张工钱单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