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收到的那条微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扰乱了林初夏后半夜本就浅薄的睡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反复琢磨周浩然那条简短信息背后的含义。沈姨听说了谣言?她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支持她?陆景琛那句“不会是坏事”的笃定,也无法完全消弭她内心的忐忑。
清晨,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平时更早到了公司。工位上已经摆着新补办的工牌,冰冷的塑料壳下,夹层空空如也。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上午十点左右,战略部办公区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压低的工作交流。林初夏正在核对一组数据,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敲键盘的声音也稀疏了不少。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玻璃隔断,看到电梯方向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沈清梧。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香云纱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颈间依旧是那串温润的珍珠,头发优雅地盘起,手里提着两个印着某知名私房菜馆logo的精致食盒。她身边跟着周浩然,正微微侧身,态度恭敬地与她说着什么。
沈清梧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从容地扫过办公区。她的出现本身就已足够引人注目——前任董事长夫人,现任总裁的母亲,虽然早已淡出公司事务,但余威和影响力犹在。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过去。林初夏的心脏骤然缩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鼠标。
沈清梧的脚步,在周浩然的引导下,不偏不倚,径直朝着开放办公区走来。她的目标明确,最终停在了林初夏的工位旁。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林初夏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猜测的,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站起身,有些局促:“沈……阿姨?”她差点脱口而出“妈”,险险刹住。
沈清梧仿佛没察觉到四周微妙的气氛,她笑容加深,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个食盒放在林初夏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初夏有些冰凉的手。
“初夏,上班辛苦了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几排工位的人都听得见,“我上午在附近跟老朋友喝茶,想起这家私房菜馆的虫草花炖乳鸽汤是一绝,最是温补润燥,就顺便打包了两份过来。”
她说着,目光慈爱地落在林初夏脸上,手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份给你,另一份……”她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转头看向闻讯从玻璃办公室走出来的陆景琛,语气随意了些,“给景琛。他呀,工作起来就忘了照顾自己,你帮我多看着他点。”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第一,她是“顺便”过来,并非特意。第二,她带了汤,重点是给林初夏的,给儿子那份更像是“顺便”捎带。第三,她叮嘱林初夏“看着”陆景琛,语气亲昵熟稔,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信任。
这哪里是对待一个普通新人员工,甚至不是一个需要巴结上司的“关系户”的态度。这分明是长辈对极为看重、完全接纳的自家小辈的关怀。
周围的空气里,隐约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私下议论过的同事,脸上露出愕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苏曼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精致妆容下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惊疑和阴沉。
陆景琛已经走了过来,神色平静,对沈清梧点点头:“妈,你怎么来了?”
“说了,路过。”沈清梧松开林初夏的手,将另一个食盒递给儿子,语气寻常得像在自家客厅,“行了,汤趁热喝。我不打扰你们工作,就是来看看初夏,顺便给你送点。”
“看看初夏”在前,“顺便给你送点”在后。立场鲜明到近乎刻意。
沈清梧又转向林初夏,声音柔和:“好孩子,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有空和景琛回家吃饭。”说完,她对周浩然微笑示意,又向办公区内其他投来目光的员工微微颔首,便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周浩然陪同送她到电梯。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却像一场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战略部的上空。
沈清梧一走,办公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一幕。那些关于林初夏“靠不正当手段上位”、“背景不清”的流言蜚语,在沈清梧如此明确、如此高规格的“青睐”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可笑。董事长夫人需要去“巴结”一个靠潜规则上位的实习生?还亲自送汤,态度亲如母女?这逻辑根本不通。
唯一的合理解释是——林初夏的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正当”,也更深厚。她不仅入了陆总的眼,更早就获得了陆家真正女主人的认可和喜爱。这背后的意味,让人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
林初夏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沈清梧掌心的温度,面前放着那盅犹带温热的汤。她看着周围同事迅速收敛、变得客气甚至带上些许敬畏的眼神,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温暖,也有一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轻微不适。婆婆用这种方式,以一种近乎“霸气”的姿态,为她撑起了一把巨大的保护伞,瞬间驱散了弥漫在她周围的污浊空气。
但她也清楚,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暂时的震慑过后,若她自己立不住,非议仍会换一种形式卷土重来,甚至可能变本加厉——“看,果然是靠背景,离了陆家什么都不是”。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把保护伞,更是自己扎根生长的力量。
午休时,她避开人群,独自来到公司大楼背后一处安静的小花园。刚在长椅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这里景致不错,倒是躲清静的好地方。”
林初夏回头,看见周浩然端着杯咖啡,含笑走来。他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周总监。”林初夏打招呼。
“叫我浩然哥就行,私下里不用那么客气。”周浩然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远处的绿植,语气随意,“上午,沈姨来这一趟,效果立竿见影。”
林初夏苦笑一下:“嗯,谢谢您提前告诉我。”
“应该的。”周浩然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温和,“沈姨很看重你。她今天来,不仅仅是送汤。”
林初夏点点头:“我知道。她在帮我。”
“是在帮你,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周浩然顿了顿,“不过初夏,职场上,别人的态度只是外力。真正的尊重,源于你自身创造的价值,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话和婆婆茶室里说的,内核一致。林初夏认真听着。
“我观察了你最近的工作,基础非常扎实,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都很出色。”周浩然语气转为认真,“眼下有个机会,市场部那边有个关于下沉市场新零售渠道的调研项目,因为方向偏,数据杂,一直没人愿意牵头,半死不活地挂着。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林初夏一怔。下沉市场?新零售渠道?这确实是个冷门又棘手的课题,远离公司主流业务焦点,做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做砸了却很容易成为笑柄。
“我知道这个课题有难度,也不够‘光鲜’。”周浩然看出她的犹豫,继续道,“但它有个好处——足够独立,远离是非。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搭建框架,收集数据,形成判断。做成了,它是你实打实的业绩;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这个过程积累的经验和方法论,也是你自己的。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她,“你可以借此,真正检验和锤炼自己独立负责一个项目的能力。”
独立。锤炼。自己的业绩。
这几个词打动了林初夏。她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她暂时远离总裁夫人光环(或阴影),纯粹以“林初夏”身份去闯荡、去证明的战场。
“我做。”她几乎没有再犹豫,目光坚定起来。
周浩然笑了:“好。相关权限和基础资料我会发给你。你可以自己组建一个小团队,需要任何支持,随时找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记住,陆氏虽然大,但角落里的金子,被发现时会更耀眼。”
周浩然离开后,林初夏独自坐了一会儿,心潮澎湃。她明白,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周浩然在帮她,或许也有陆景琛默许的因素,但最终上战场拼杀的,只能是她自己。
她立刻行动起来。下午就调阅了那个边缘项目的所有存档资料,果然如周浩然所说,方向模糊,数据庞杂混乱,前任负责人留下的笔记也语焉不详。但她没有气馁,反而激起了斗志。她仔细研究后,列出了几个可能的问题切入点和需要攻克的数据难关。
临下班前,她敲开了周浩然办公室的门,递上一份简要的计划书,里面是她对项目重启的初步思路和资源需求清单,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周浩然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思路很清晰,尤其是这个‘社区触点颗粒度分析’的角度,很有新意。资源清单我会协调,你先着手搭建核心分析模型。”
“谢谢浩然哥。”林初夏接过批注好的计划书,心中有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她仿佛找到了新的锚点,全身心扑在了那个“不起眼”的项目上。她拉上了之前合作过、做事踏实的赵明轩,又从一个数据分析部门借调来一位腼腆但技术过硬的新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人攻坚小组。他们泡在数据里,反复争论模型,跑遍了城市几个不同类型的下沉商圈做实地调研。
加班依然不可避免,但心态已然不同。以前加班是带着压力和证明自己的焦虑,现在则是充满探索和解决问题的专注。她不再刻意躲避陆景琛,但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工作间隙偶尔交汇的目光,和深夜那杯依旧准时出现的蜂蜜水。一种新的、更加稳固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这天下午,项目遇到一个关键瓶颈:他们需要与一家在本地下沉市场占有率很高、但作风颇为强势的本地连锁商超“惠万家”洽谈数据合作,获取其部分非核心销售数据作为模型验证的关键一环。对方负责对接的徐总,是个圆滑精明的中年男人,电话里客气,见面却打太极。
小型会议室内,林初夏带着赵明轩,再次面对徐总。
“林经理,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徐总端着茶杯,笑得像尊弥勒佛,“你们陆氏是大集团,我们小门小户,数据就是命根子啊。再说,你们这个调研,对我们有什么直接好处呢?画个大饼,我们也不敢吃啊。”
“徐总,我们的研究如果成功,可以精准描绘下沉市场的消费图谱,这对于‘惠万家’未来的选品策略、门店优化甚至营销投放,都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我们可以承诺,在最终的研究报告里,为‘惠万家’提供专属的深度分析章节。”林初夏不卑不亢,再次阐述合作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