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停了,空气凝滞,带着破晓前特有的、砭人肌骨的清寒。断云关外的旷野,黑沉沉一片,望不到边,只有远处地平线上,一丝极其微弱、几近于无的灰白色,预示着天光将启。
关墙上,火把早已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角楼摇晃,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守夜的士卒抱着弓弩或长矛,靠在垛口后,大多数闭着眼假寐,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黑暗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李昭按着刀柄,立在敌楼最高处,身后是韩明和几名亲卫。他同样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笔挺如枪,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关外无边的黑暗。甲胄冰凉的触感透过内衬传来,与肌肤黏连在一起,沉重,但熟悉。那上面新增的一道刻痕所在的位置,隐隐发烫。
“太静了。”韩明低声说,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昭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风止后的旷野,并非真正的寂静。泥土细微的崩落,枯草被压折的轻响,甚至某种大型兽群压抑的喘息……无数难以察觉的动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充斥天地间的“背景噪音”。而此刻,在这背景噪音之下,正有一种新的、规律性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正逐渐变得有力、清晰。
来了。
李昭抬起手,动作不大,但关墙上所有假寐的士卒,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手摸向兵器,身体绷紧。没有命令,没有呼喊,一种历经百战形成的默契,让整个关墙瞬间从沉睡中苏醒,变成一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刺猬。
天边那抹灰白渐渐晕开,染上淡淡的青黛色。借着这微光,关外旷野的轮廓依稀可辨。平坦,开阔,一直延伸到视力尽头与灰白天穹相接的地方。然后,在那相接之处,一道黑色的线条,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条模糊的影,随着天光渐亮,那影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一片吞噬地平线的、蠕动的黑色潮水。没有呐喊,没有鼓角,只有那低沉、整齐、越来越响,最终化为滚滚雷鸣的马蹄声,碾过冻硬的土地,震得关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苍狼骑。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披着深色毛毡或简易皮甲,马上的骑士身形彪悍,铁盔下的面目看不真切,只有手中长矛如林,斜指向阴沉的天际。他们沉默地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压迫感,仿佛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恐怖的战吼。
黑色潮水在关外三里处,缓缓停住。马蹄声息,旷野重归死寂,只剩下数万匹战马喷吐白气的嘶嘶声,汇成一片低沉的白雾,笼罩在军阵上方。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阵前竖起,旗面是某种深青近黑的底色,上面用暗金色丝线绣着一头引颈向天、作势欲扑的狰狞恶狼——苍狼旗。
旗下,一骑缓缓策出。那人未着全甲,只披一件厚重的黑色狼裘,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坐在马背上,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跨越空间,投向断云关的城头,投向敌楼上的李昭。
李昭的手稳稳按在冰凉的墙砖上,指尖感受着那从大地传来、尚未完全平息的震颤。他迎着那目光,瞳孔微微收缩。耶律德光。十年间,彼此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在战报、在斥候的回报、在俘虏的供词中反复出现,但这般阵前相对,是第一次。
没有叫阵,没有劝降。那黑色狼裘下的身影只是抬起了右手,然后,轻轻向下一压。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不是一声,而是上百支号角同时吹响,声浪叠加,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肝胆俱颤。
随着号角声,那沉寂的黑色潮水,猛地沸腾起来!
最前方两个厚重的骑兵方阵,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战马开始加速。先是小跑,继而变成狂奔。铁蹄翻飞,践起漫天黄尘,如两道巨大的土黄色狂龙,挟着碾碎一切的声势,向着断云关城墙猛扑过来!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战士的嘶吼声、箭矢离弦的尖啸声……无数声音瞬间爆发,混合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弓弩!”韩明的嘶吼在关墙上炸响,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但命令早已通过旗号传达。
关墙垛口后,站起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弩手。冰冷的箭镞斜指天空。
“放!”
嗡——!
一片黑云从关墙上升起,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划过灰白的天空,然后如暴雨般向着冲锋的骑兵阵列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惨嘶声、人体坠落声骤然响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前排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狂冲,速度甚至更快!辽军的骑弓也开始仰射还击,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墙头、盾牌上,间或有守军中箭闷哼倒下,立刻被拖下,后面的人补上。
李昭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狂龙。他看的是阵型,是节奏,是那些骑兵控马冲锋时细微的动作差异。苍狼骑,果然名不虚传。冲锋的层次分明,避箭的动作娴熟,即便在箭雨下遭受损失,整个阵型依旧保持完整,冲击的锋矢死死对准了关墙中段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
“擂石!滚木!”命令再次下达。
巨大的石块和滚木被推下垛口,沿着城墙斜面轰隆隆砸落,冲入骑兵阵中,带来一片骨断筋折的惨烈景象。但这依然无法阻止那两道狂龙的接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冲在最前的辽骑,甚至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狼皮帽下狂热的眼神。他们纷纷摘下了骑弓,换上了更为短小的投矛,或者干脆抽出了弯刀。
“长矛!顶住!”关墙上,负责这一段防务的校尉声嘶力竭。
就在骑兵洪流即将狠狠撞上关墙基座的刹那,冲在最前的辽骑忽然齐刷刷向两侧分开,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水流。他们并没有直接撞墙,而是沿着城墙根向两翼掠去,同时将手中的投矛奋力掷向墙头守军,弯刀则狠狠劈砍向墙根可能存在的障碍和堑壕。
而在他们让开的通道后,真正的杀招露出了獠牙!数十架简陋却坚固的壕桥车,被后面跟上的步兵推着,在骑兵的掩护下,向着关墙前的护城壕沟猛冲过来!更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敢死之士!
这才是第一波攻击的真正目的——不是骑兵破墙,而是用骑兵的决死冲锋吸引火力,压制墙头,为后续的步兵填壕、架梯创造机会!典型的辽军战法,凶狠,高效,不惜代价。
“火箭!射那些壕桥!油罐准备!”李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到令旗兵耳中。
蘸裹了火油、点燃的箭矢和标枪,呼啸着射向那些壕桥车和推车的辽兵。也有沉重的陶罐被奋力掷下,在人群中或壕桥车上炸开,黑色的火油四溅,随即被火箭引燃,爆开一团团火光和浓烟。惨叫声更加凄厉,攻势再次受阻。
但辽军实在是太多了。倒下一批,立刻又涌上一批。壕沟很快被尸体、沙袋和燃烧的残骸填平数段。一架云梯,冒着箭雨滚木,终于“哐”一声重重搭上了关墙垛口,铁钩死死扣住了墙砖。
“上!杀光南蛮!”狰狞的吼叫从云梯下传来。
“刀牌手!”韩明已经拔刀冲到了那段城墙,亲自顶了上去。
短兵相接,在狭窄的城墙面上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锅沸腾的修罗场。不断有人从墙头坠落,或是守军,或是辽兵,摔在城墙下堆积的尸骸和杂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昭依旧站在敌楼,目光如冰,扫过整个战场。哪里压力大,哪里出现缺口,哪里需要支援,他都看在眼里。一道道简洁的命令通过旗号、亲兵口传,迅速调动着关墙后预备的兵力。他的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在惊涛骇浪中摇晃的防线。
然而,辽军的攻势犹如海浪,一波猛过一波。苍狼旗始终立在原地,旗下那黑色狼裘的身影,似乎对前线巨大的伤亡无动于衷,只是偶尔调整一下令旗。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更多的辽兵如同蚁附,拼命向上攀爬。关墙上多处地段开始了残酷的拉锯战,垛口反复易手,墙体被鲜血染红,又覆盖上新的血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关墙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护城壕沟早已被填平,燃烧的残骸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守军的体力在飞速消耗,箭矢、滚木擂石、火油都在急剧减少。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李昭心头。
耶律德光终于动了。他再次抬起了手。
苍狼旗向前倾斜。
中军本阵,一直未曾动用的、最为精锐的重甲骑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们人马皆披重铠,手持长柄战斧或狼牙棒,移动间甲叶铿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他们是用来一锤定音的力量。
与此同时,关墙正面承受的压力陡然倍增!所有辽军,仿佛接到了总攻的信号,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不计生死地向上猛攻!几处垛口被辽兵突破,小股敌军杀上了墙头,与守军展开混战。防线岌岌可危!
李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映着阴沉的天空,流动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刃口处有一线几乎看不见的、令人心悸的雪白。这柄刀,饮血无数。
他没有看韩明,也没有看身边亲卫,只是用刀尖,指向关墙下,那面越来越近的苍狼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城门。”
韩明骇然转头:“将军!不可!外面……”
“开城门。”李昭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弓弩,集中攒射敌军后续梯队,压制两翼。韩明,你守城。亲卫营,随我出城。”
“将军!”韩明目眦欲裂,“那是耶律德光的中军!是重骑!”
李昭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韩明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那不是赴死的决绝,也不是疯狂的赌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下,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彻底释放的、野兽般的凶光。
“他知道我们在等他,”李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石摩擦的质感,“我也在等他。他要用重骑摧垮我们的意志,一举破关。那我就去,把他的‘意志’剁下来。”
他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下敌楼。厚重的铁靴踩在染血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亲卫营三百健卒,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这些人都是跟随李昭多年的老兵,身上同样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眼神沉默而锐利,像一群等待头狼号令的孤狼。
“嘎吱——嘎——吱——”
沉重的断云关正门,在无数守军惊愕、担忧、悲愤的目光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彻底洞开!门外,是尸山血海,是如林刀枪,是轰鸣而至的辽军铁骑洪流!
李昭一马当先,跃出城门!身后三百亲卫,如同猛虎出闸,沉默地涌出,迅速在他身后展开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
关外的辽军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在此时开门出击,正面的攻势为之一滞。而李昭的目标明确无比,根本不理睬两侧蜂拥而来的轻骑和步卒,那柄暗青色的横刀笔直前指,刀尖遥对着那面苍狼大旗,对着旗下那黑色狼裘的身影。
“凿穿他们。”
三百人,面对数万大军,发起了决死的冲锋!没有呐喊,只有铁蹄踏碎尸骸的闷响,只有刀锋破开空气的尖啸。李昭冲在最前,刀光如匹练般展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冷酷、高效,必定带走一条生命,或是劈开一条通路。暗青的刀光在人潮中闪烁、跳跃,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
亲卫营紧跟其后,以李昭为锋刃,死死抱团,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入辽军混乱的阵列。他们不恋战,不回头,只是向前,再向前,用血肉和刀锋,硬生生在千军万马中犁开一条笔直的血路!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叮叮当当打在李昭的明光铠上,大多被弹开,偶有穿透铁叶缝隙,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长矛从侧面刺来,被他格开,反手一刀削断矛杆,顺势劈开对手的胸膛。重骑兵的战斧呼啸着砸落,他侧身闪过,刀光自下而上撩起,穿透甲叶的接缝,带出一蓬血雨。
他眼中只有那面旗,那个身影。距离在迅速拉近。他能看清耶律德光的脸了,那是一张属于中年男人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皮肤因常年风霜显得粗糙,颔下留着短髯,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一丝惊愕,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灼热而残忍的兴奋,死死盯着冲杀而来的李昭。
耶律德光身边的重骑亲卫怒吼着迎了上来,试图阻挡这区区三百人的疯狂突击。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李昭的亲卫不断有人落马,被潮水般的敌人吞没。但他们用生命为代价,牢牢护住两翼,让李昭这柄最锋利的刀,得以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