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条逾期通知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脚底一滑,皮鞋尖蹭出一声难听的响。
花店的纸袋勒得手心发麻,红玫瑰的刺隔着牛皮纸也扎人。人行道上有一对新人在拍照,摄影师喊“笑”,新娘笑得像被阳光拎起来,亮得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条短信:“您名下担保贷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亲戚在婚礼上闯进来喊我欠钱。
风从门口玻璃缝里钻出来,带着办事大厅里那股消毒水味。我喉结滚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又按亮了一次屏幕,短信还在,时间戳还在。
“周予安?”
有人喊我。
沈妍拎着一只白色帆布包跑过来,额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嘴唇没涂口红,像是匆匆洗了把脸就出来了。那女人的眼睛肿着,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才来。”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柜台问办卡要不要带身份证。
沈妍停在我面前,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怕碰到我就会碎。
“我妈出事了。”沈妍咬着字,声音哑,“先别进去,好不好?”
“出什么事?”我把纸袋往身后挪了挪,玫瑰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
沈妍的眼睛躲开了我,“医院打电话,说她在急诊。”
“哪个医院?”
沈妍报了一个名字,是城北那家三甲,我父亲当年住院也在那儿。
我想起口袋里的短信,想起“担保”两个字,舌头顶着上颚,尝到一点发苦的味道。
“走。”我说。
沈妍点头,像抓住了一根绳子,伸手去拉我的袖口。那只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玻璃起雾。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一眼,没说话。
沈妍的手机一直响,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微信语音。那女人一个都没接,只把手机攥紧,指节发白。
“你到底瞒我什么?”我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牌,声音被暖风吹得发干。
沈妍沉默了几秒,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词。
“不是我想瞒。”沈妍说,“等到了医院,我跟你说。”
我想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来电。
我按了接听,“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语速很快,像背台词:“周先生吗?我们这边是外包催收,您担保的那笔借款已经逾期十五天,现在需要您尽快安排还款,否则将上报征信并启动法律程序。”
“我担保什么借款?”我握着手机,掌心出汗,指腹在屏幕边缘打滑。
对方停了一下,像在翻资料,“借款人李成杰,借款用途经营周转,担保人周予安,身份证尾号……”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突然变重,像有人把胸口按进水里。
“你打错了。”我把声音压下去,“我没签过任何担保。”
对方冷笑了一声,“周先生,签没签都在合同里,您可以现在来我们公司核实,也可以先跟借款人沟通。”
电话挂断。
出租车正好停在红灯前,刹车一顿,花纸袋撞到膝盖,刺扎进皮肉里,我没觉得疼,只觉得热血一下涌到耳朵。
沈妍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回答,眼睛盯着她,“李成杰是谁?”
沈妍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我看得清楚。
“谁?”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李成杰是谁?”
沈妍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的雾气被那女人的呼吸一下一下晕开。
“他以前……跟我有关系。”沈妍说完,肩膀轻轻垮下去,像把自己交出来了。
“有关系到你能拿我当担保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尖发麻,像咬了电池。
沈妍猛地回头,“我没有拿你当担保人!”
那女人说得很急,像怕我把她推下车。
“那短信怎么来的?”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这东西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吗?”
沈妍看见那条短信,眼泪突然掉下来,掉得很快,像水龙头拧坏了。
“周予安,我真的没想把你拖进来。”沈妍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妈……我妈欠了钱,他逼我……我……”
“逼你什么?”我盯着她,嗓子里像塞了棉花,“逼你拿我去顶?”
沈妍的手抓住座椅边缘,指尖发抖,“我只是把你的资料给了他,说你有稳定工作,说你能帮忙周转……我没想到他会用你去做担保。”
“资料从哪来的?”我问。
沈妍没说话。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急诊大厅人挤人,担架轮子在地面滚出尖锐的声。空气里混着汗、消毒水和一种说不出的金属味。
沈妍推开车门就往里跑。
我拎着花袋子跟上,玫瑰在这地方显得像笑话。急诊分诊台旁边有个男人在吵,嗓门很大,骂护士“你们救不救人”。旁边一个老人咳得弯腰,家属拍着背。
沈妍跑到抢救室门口,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头发剃得短,脖子上有一道纹身。那男人看见沈妍,眼睛亮了一下,像猎狗闻到肉。
“你终于来了。”男人朝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压着的火,“你跑哪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当我死了?”
沈妍僵在原地,背脊像被钉住。
男人的目光扫到我,挑了一下眉,“这谁?”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砸,砸得发疼。
沈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人笑了,笑得很轻,却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还真敢带人来。周予安是吧?担保人先生。”
那一刻,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墙上“抢救室”三个字像浮起来。
“你认识我?”我问,声音发干。
男人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像在展示战利品,“当然认识。你身份证照片拍得挺清楚,签名也像。”
“签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冲上来,“我没签过。”
男人耸肩,“签没签你跟合同说。反正钱现在要还,不还就找你。”
沈妍突然扑过去,抓住男人的袖子,“李成杰,你别在这儿说,求你。”
李成杰甩开她,“求我?你当初求我了吗?你说你要结婚,说你男人有本事,能帮你妈把窟窿补上。现在我兄弟在里面躺着,你倒要跟他领证了?”
“兄弟?”我抓住了那个词,“里面是谁?”
李成杰的笑停了一下,像故意让这句话更疼,“你没看见‘家属签字’吗?当然是她男人。”
沈妍的脸瞬间白了。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人捏住,“你结过婚?”
沈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逼近一步,鞋底在地砖上磨出一声轻响,“沈妍,你今天本来要跟我领证。”
沈妍抬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像把所有狼狈都交出来,“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所以就让我来背?”我说完这句,胸口发紧,呼吸短促得像跑了很远的路。
李成杰在旁边嗤了一声,“别演深情了。周先生,要么现在去把钱结了,要么等法院传票。你要不想还,也行,回头去派出所告她,说资料被盗用。”
沈妍猛地转身,抓住我的手腕,“别去派出所。”
那只手用力到发痛,我指尖发麻。
“别去。”沈妍声音发抖,“周予安,求你,别把事情闹大。我妈会受不了。”
“我受得了?”我盯着她,眼睛酸得像被烟熏,“我今天来干什么你忘了?”
沈妍的肩膀抖得厉害,像在忍哭,又忍不住。
抢救室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医生探出头,“家属,谁是李成杰?要签字。”
李成杰立刻冲过去,“我!”
医生把一叠单子递出来,“病危通知,先签。”
“我签。”李成杰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签了。
医生又看向沈妍,“你是家属吗?也签一下。”
沈妍愣住。
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护士的脚步很快,担架从旁边推过,轮子轧过地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妍看着那支笔,像看着一把刀。
“签。”李成杰把笔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签,他死了算谁的?你真想当寡妇?”
“寡妇”两个字像一记耳光。
我站在一旁,手里的花袋子沉得像装了石头。玫瑰的香气飘出来,混进走廊的消毒水里,怪得要命。
沈妍抬眼看我,眼睛红得发亮。
“周予安。”沈妍说,“你先回去,好吗?今晚我跟你解释清楚。”
那句话像一句安排,像把我从她的人生里暂时挪开。
我咬紧牙关,舌尖抵住牙龈,尝到一丝血味。
“解释?”我笑了一下,笑得喉咙疼,“你现在给我看的就是解释。”
沈妍的手握着笔,指尖发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我盯着她,“你要我怎么当这个‘担保人先生’?”
沈妍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点墨,“你帮我这一次。”
“帮一次?”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你要的是我的征信,我的未来,还是我的命?”
沈妍突然说:“如果你不帮,我就完了。”
那一句落下,像把钉子钉进我胸口。
我呼吸一滞,指关节僵得发疼,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时间往前走了一秒,像嘲笑我还在原地。
“好。”我听见自己说,“你把话说清楚。”
沈妍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把花袋子放在地上,纸袋底沾到一点医院的灰,玫瑰歪着头,像看戏。
“从头到尾。”我说,“一字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