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颜站在家属楼下的花坛边,手心渗出细汗,心跳快得让她不得不频频呼吸。
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调整了站姿,双腿并拢,双手交叠身前,是母亲教的“大家闺秀”站法,最能显出温婉娴静。
“记住,要是认不清脸,就认衣服,认感觉。”
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苏轻颜眯起眼,目光锁住那条通往办公楼的水泥路。
一个身影越来越近。
是个极高的男人,隔着十几米,那鹤立鸡群的身形也带着压迫感。
他逆光走来,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晃眼的金边。
最重要的是——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
在这满眼国防绿和灰蓝工装的部队大院里,那抹白色就像唯一的信号灯,刺破了苏轻颜眼中混沌模糊的世界。
“……身形挺拔,喜欢穿白衬衫,斯文儒雅。”
家里人对温屿舟的描述一一浮现,心里一跳,一定是他!
除了去接未婚妻的准新郎官,谁会在工作日下午,脱下军装外套,穿着这样干净“生活化”的白衬衫?
何况他走来的方向,分明就是这栋家属楼。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指尖发麻,但也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他穿了白衬衫,否则以她的眼睛,今天非得闹出笑话。
男人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风,与她想象中温排长的慢条斯理截然不同。
或许是知道她在等,所以才走得这么急?
一丝甜蜜的期待冲淡了忐忑,她脸颊微热,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三米。
两米。
距离拉近,男人的五官在她视网膜上依旧是一团模糊晕影,逼人的气势却轰然压来。
苏轻颜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气场,和火车上那个冷面军官有些像?
不对,是错觉,这人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露出清晰利落的锁骨,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虽然看着不像书生,但这身板,确实挺拔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
那个在舌尖绕了千百遍的名字刚要出口,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心里打鼓,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男人目不斜视,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烦心事,脚下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眼看他就要擦身而过。
苏轻颜急了,他是不是没看见自己?
也是,她站得太偏了。
既然来了,就要主动,不能让他觉得未婚妻是个木讷的人。
“那个……同志!”
苏轻颜上前一步挡在男人身前,声音紧张发颤,软软糯糯的,像是江南水乡里刚出锅的糯米糕。
男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军靴在距她脚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再晚一秒,他可能就直接撞了上来。
苏轻颜吓得往后一缩,抬起头,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表情。
逆着光,只能看见男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隐在阴影下、深邃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顾沉停下脚步,垂眸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他刚从师部开完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闷得慌,才脱了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没想到刚到家属区,就被人拦住了。
眼前的女人个子不高,只到他下巴,穿着一身米白连衣裙,罩着那个年代少见的粉色开衫,在这粗糙单调的军营里,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她仰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水光潋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带着几分讨好与羞涩。
顾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在整个军区,没人敢这么直挺挺地挡顾阎王的道。
“有事?”
顾沉开口,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冷漠疏离,冻得周围空气都凝滞了。
这声音让苏轻颜哆嗦了一下,好冷,这人的脾气好像不太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润如玉”?
她心里打鼓,又飞快地为他找起了理由:一定是工作太累了,或者当兵的都这样?
毕竟是排长,管着几十号人,太温柔了镇不住场子。
而且,父亲说过,温屿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你……你回来了。”
苏轻颜强压下惧意,挤出一个最温柔贤惠的笑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去接男人臂弯里的军装外套,“累坏了吧?衣服给我拿。”
顾沉愣住了,那双常年握枪满是薄茧的手下意识后撤,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女人有病?上来就拿他衣服?
“你是谁?”
顾沉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审视和警惕,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脸上刮过。
苏轻颜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他不认识自己?对了,他们还没见过面,只有照片!
而且照片是黑白的,她本人肯定比照片……
“我是苏轻颜啊。”
她收回手,局促地绞着手指,脸颊因羞窘染上一层绯红,声音更轻了,“就是……从南边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没敢直接说“我是你未婚妻”,那样太不矜持了,但她觉得,报出名字,他肯定就知道是谁。
苏轻颜?
顾沉念着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完全陌生。
但看着眼前姑娘红着脸、一副“你应该知道我”的笃定模样,顾沉那颗坚硬的心竟也生出一丝怪异感。
大院里想接近他的女人不少,但从没有一个敢用这种仿佛他是她丈夫的语气说话,自然,熟稔,还带着一股傻气。
“苏轻颜?”
顾沉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冷淡,“找错人了。”
说完,他侧身准备绕开这个脑子不太清楚的女人。
找错人?苏轻颜一愣,随即急了,怎么可能!
白衬衫,大高个,从办公楼来,这个点,这个位置,还能有谁?
他一定是在怪她,怪她来晚了?
还是怪她刚才没第一时间认出他?
听说有些男人自尊心特别强,或者想给未婚妻一个“下马威”?
“哎!等等!”
情急之下,她一伸手,抓住了男人衬衫的袖口。
袖口被抓住的瞬间,顾沉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形成的条件反射——凡近身者,视为威胁。
手腕即将反扣的刹那,他才发觉擒住的不是敌人,而是一截纤细的皓腕,还有那只紧攥着他袖口的小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
顾沉停下动作,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袖口上,然后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苏轻颜吓坏了,刚才那股骇人的杀气让她魂飞魄散,但她不敢松手,松手了,未婚夫就跑了。
“我……我没找错人。”
苏轻颜仰着头,眼眶微红,眼神里透着令人心碎的倔强和委屈。
“我知道你是温……温排长,我真的是苏轻颜。”
“我大老远坐火车来的,你……你别不理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是真的委屈,千里迢迢来到这个陌生地方,举目无亲,还要对着一张看不清的脸讨好,结果对方还装不认识她。
温排长?顾沉眼中的杀气瞬间消散,代之以错愕,随即化作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是温屿舟,他那个刚提干、文质彬彬的侄子。
这姑娘,是温屿舟的未婚妻?
顾沉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苏轻颜,长得真不错,就是这眼神……
把他顾沉认成温屿舟?
这女人的眼睛是摆设吗?
温屿舟那小子有一米八八?
温屿舟敢把风纪扣解开?
温屿舟有他身上这股硝烟味?
这侄媳妇,是个瞎子?
“看清楚了。”顾沉突然逼近一步。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苏轻颜完全笼罩,两人距离缩短到极其危险的程度,呼吸相闻。
苏轻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屏住呼吸,不得不把头仰得更高。
近在咫尺,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深邃,冷厉,带着戏谑,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颤栗的压迫感。
但脸盲症依旧让她无法分辨这张脸和照片的区别,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好看但严厉的男性面孔”,既然他没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看……看清楚了。”
苏轻颜结结巴巴地回答,心跳如雷。
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这就是温屿舟,这就是温屿舟,他只是看起来凶,其实是在考验我!
顾沉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毫无焦距的眼睛,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是个傻的,连人都认不清,还敢抓男人的手?胆子不小。
既然她这么想把他当成温屿舟……
顾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微微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行。”
“苏轻颜是吧?我记住了。”
说完,他手腕轻轻一翻,挣脱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楼道。
苏轻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阴影里,手心还残留着他袖口粗糙的触感。
他……这是什么意思?
“行”?是接受她了?“记住了”?
是记住她是未婚妻了?
苏轻颜的心情大起大落,瞬间从谷底冲上云端。
虽然这个“温屿舟”比想象中冷酷霸道得多,但他终究没赶她走,不是吗?
而且,刚才他靠得那么近……苏轻颜捂住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母亲说得对,只要肯主动,再冷的石头也能捂热。
温屿舟,以后请多指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