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一缕缕粘在额角和脸颊,眼妆有点花了,眼下微微晕开,显得有点憔悴,但眼睛很亮,里面没什么泪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决绝。
我脱下湿透的礼服,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换上自己带来的简单T恤和牛仔裤。
把湿漉漉的头发拧了拧,扎成一个马尾。
素面朝天,看着镜子里那个瞬间变得清爽、甚至带点陌生朝气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打开更衣室的门,外面的喧闹似乎已经转移到了室内。
我避开人群,直接从侧门离开了这座奢华却令人窒息的别墅。
叫了车,回到我和秦屿同居的公寓。不,准确说,是秦屿的公寓。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东西却不多,大部分都是他买的,或者为了配合“苏晚”这个角色而添置的行头。
我拖出最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
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常穿的、舒适的衣服,几本书,一台用了好些年的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旧相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行李箱很快装满了……属于“苏晚”的部分。
化妆台上那些昂贵的护肤品、首饰盒里闪亮的珠宝、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衣裙鞋包……我看都没再看一眼。
合上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环顾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曾经努力想把它变成“家”,此刻却只觉得空旷和陌生。没有留恋。
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我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公寓钥匙,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金属接触木质台面,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楼层的降低,正在一点点松动、剥离。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我拉着箱子走出来,却拐向了同一层的另一户。
这是这层楼唯一的另一户,门牌号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站在深灰色的防盗门前,我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点长。就在我以为没人在家,考虑要不要打电话时,门“咔哒”一声开了。
顾淮站在门内,显然是刚洗过澡,黑发半湿,凌乱地搭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上面也沾着未干的水珠。
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看到我,还有我脚边那个显眼的行李箱,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先落在我脸上,然后下滑,扫过我的行李箱,最后又回到我眼前。
我抬起手,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上面是那张我狼狈出水的热搜照片,以及下面几条格外刺眼的评论。
顾淮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挑起一边眉毛。
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开些许。
他没对照片或评论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慢悠悠地问:
“哦?所以苏大**深夜造访,是打算走什么剧本?”
他往前略倾了倾身,气息温热,混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白月光替身忍辱负重复仇记?还是落魄千金逆袭打脸爽文?”
我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以及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刚才在泳池边积攒的冷意,在这一刻被某种更炽热、更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取代。
我踮起脚尖,凑上去,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喉结。
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喉结在我齿间明显的滑动。
我松开,退后半步,迎上他陡然深沉下来的目光,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然后笑了,用我能做出的最无所谓、也最挑衅的语气说:
“那些太慢了。先演个……床伴晋级赛怎么样?顾总,敢接吗?”
走廊顶灯的光线暖黄,笼罩着我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他发梢水珠滴落的声音,很轻,“啪嗒”。
顾淮看着我,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浓稠的幽暗。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被我咬过的地方,似乎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而是一种更深、更缓,带着点玩味和某种了然的笑。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空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剧本听起来不错,”他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带着小钩子,“演员也已就位。那么,苏晚,欢迎来到我的片场。”
我没犹豫,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擦过,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像是,关上了那个扮演了两年“苏晚”的过去。
屋子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和他身上沐浴后的味道一样。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黑白灰色调,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东西,看着比秦屿那个堆满奢侈品的公寓顺眼多了。
顾淮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行李箱上。
“客房一直空着,你自己收拾。缺什么跟我说,或者明天让助理送过来。”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不用麻烦,我就暂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随你。”顾淮不置可否,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很高,靠近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眼神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被他刻意用散漫包裹着。
“不过,”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我颊边一缕半干的头发,动作随意,却让我后背微微绷紧,“既然选了‘床伴晋级赛’这个剧本,苏晚,入戏就得快一点。”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过的地方却像是要烧起来。
我抬眼瞪他。
他却已经收回了手,插回睡袍口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侵略性只是我的错觉。
“浴室在那边,新的毛巾和浴袍在柜子里。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他指了指方向,
“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说完,真的就转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热搜的事,需要帮你处理掉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让他们讨论好了。”
热度越高,到时候反转起来,才越有意思。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顾淮点点头,没再多问,进了书房,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