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钱宇,长安城里小有名气的“碎玉诗人”。今日曲江宴上,我一句“柳絮沾衣如俗客”,
竟惹得“醉墨先生”拍案而起:“竖子敢轻我诗风?且听我‘俗客亦有凌云笔’!
”一场诗骂,就此掀起长安风波。(一)曲江宴的风,卷着脂粉香和酒气,扑在脸上有些痒。
我握着白玉酒杯,看满座文人或吟或饮,檐外的柳絮飞进来,沾在吏部侍郎的官袍上,
像落了层雪。“钱郎,怎不多饮几杯?”旁边的太史令笑着推我,“今日这曲江春,
可是专等你来题诗的。”我笑了笑,刚要开口,却听见东首传来一声朗吟:“市井炊烟里,
藏着月半弯。”是柳长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捏着个粗瓷碗,酒液晃出半碗,
却丝毫不觉,只眯着眼看檐外的天。满座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喝彩——这便是他的“醉墨体”,总爱从烟火里掏诗意,
寻常人眼里的炊烟、市井,到他笔下都成了宝贝。“柳先生这诗,真是俗中见雅啊!
”“可不是?哪像某些人,写诗净捡些冷僻字,读着都费劲。”话里的刺,我听得真切。
柳长卿放下碗,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挑衅。我们同出一个师门,
师父临终前攥着我俩的手,说“诗无高低,和而不同”,可自他凭“醉墨体”声名鹊起,
我这“碎玉体”便成了他口中“雕虫小技,失了诗骨”的代表。我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带着点烈。放下酒杯时,指尖敲了敲案几,朗声道:“炊烟怎配笼明月?
恰似泥鳅混玉盘。”满座哗然。柳长卿的脸“唰”地沉了,
青布袍的袖子被他攥得发皱:“钱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我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浓墨,“柳兄的诗,就像这粗瓷碗,虽能盛酒,终究少了些剔透。
”他猛地拍案而起,粗瓷碗“哐当”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竖子敢轻我诗风?
”他抢过旁边书生的笔,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大片黑,“且听我——俗客亦有凌云笔,
何必攀附玉栏杆!”“好!”有人叫好,有人屏息。我冷笑一声,
笔走龙蛇:“莫将俗韵污清词,柳郎醉墨恐成痴。”他即刻回敬,
墨痕几乎要戳破纸背:“清词若不沾烟火,不如埋进故纸堆!”风更急了,柳絮卷得更凶,
飞进砚台里,沾了墨,又被他挥袖扫开,像一场无声的厮杀。旁边的太史令想打圆场,
刚说“两位都是长安诗坛的……”,就被柳长卿打断:“今日便与钱郎以诗论剑,
看看是他的碎玉经得起摔,还是我的醉墨见得真!”他抢过我案上的纸,
写下:“街头卖花女,鬓边春半开。何须寻佳句,眼底有蓬莱。”写罢扔过来,
纸角几乎戳到我脸上——这是暗讽我总爱从古籍里扒意象,不如他从街头巷尾拾来的鲜活。
我提笔蘸墨,手腕翻飞:“卖花女鬓沾尘,怎配蓬莱谪仙人?碎玉虽寒藏清骨,
不与凡泥共一春。”“凡泥?”柳长卿怒极反笑,“钱宇,你可知你笔下的‘清骨’,
是离了人间烟火的死物!我且问你,春在哪?在你的冷僻典故里,还是在田夫的犁尖上?
”他抓起笔,在地上的碎瓷片旁写道:“犁尖划破冻,土香混雪融。春在农耕里,
不在墨池中。”笔尖几乎要戳进泥里,每一笔都带着气。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年少时,
他总把师父给的桂花糕分我一半,说“师弟你身子弱,多吃点”,那时他的字,
还是带着暖意的。可现在,他眼里只有输赢。我深吸一口气,墨汁滴在宣纸上,
晕开个小黑点。提笔写下:“柳絮沾衣如俗客,强向春风索雅名。”这一句,
算是把话说绝了——直斥他的诗风,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俗客。柳长卿的脸彻底红了,
不是醉的,是气的。他抓起案上的酒壶,猛地泼在我面前的宣纸上,墨字被酒液泡得发涨,
像在哭。“钱宇!”他指着我,手都在抖,“今日这曲江宴,我便与你分个高下!
”风卷着柳絮,扑在他的青布袍上,又落在我雪白的宣纸边。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喊“钱郎加油”,有人叫“柳先生必胜”,檐外的曲江春水,被风搅得哗哗响,
像藏了千军万马。我握着笔,指节泛白。砚台里的墨,映出我有些发狠的脸——这场诗战,
从今日起,便再无回头路了。(二)曲江宴的酒还没冷透,我与柳长卿的诗骂已像长了翅膀,
飞出曲江池,落满长安的大街小巷。第二日清晨,我刚推开书斋的门,
就见小童抱着一摞纸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先生,您看!
”纸上是我与柳长卿昨日互讽的诗句,用粗劣的墨印着,边角还卷着毛边。
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写着“钱柳诗战录”,下面竟还有人添了注脚:“碎玉诗人嫌醉墨俗,
醉墨先生笑碎玉清——长安诗坛,自此分野。”“这是谁弄的?”我捏着纸页,
指尖有些发紧。“是城西的书铺!”小童跺脚道,“他们说,现在满城都在抢这个,
连扫街的老丈都能背两句‘炊烟怎配笼明月’了!”正说着,门被推开,
进来个穿绿袍的书生,是柳长卿的门生。他将一卷诗稿摔在案上,
墨汁溅在我昨日未干的“碎玉集”上,留下个黑印。“钱先生,我家先生有诗相赠!
”他朗声道,像是在念战书,“‘玉盘虽洁难饱腹,糙米能养世间人’——我家先生说,
劝钱先生莫要总抱着那些冷玉碎瓷,当心饿肚子!”这是暗讽我脱离生计,只会空谈风雅。
我抓起笔,墨滴在宣纸上洇开:“‘糙米纵能填肚腹,
终无清韵润诗魂’——烦请转告柳先生,诗若无骨,与糠麸何异?”书生气得脸发白,
抓起诗稿就走,出门时撞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小童怯怯道:“先生,真要这样闹下去吗?
我记得……您以前总说柳先生的‘卖花女’写得好。”我手一顿,墨笔在纸上拖出个长痕。
是啊,当年在师父的茅屋里,柳长卿第一次写出“街头卖花女,鬓边春半开”,
我还凑在他身边,抢着研墨:“师兄这诗,比院里的桃花还艳!
”那时他总把师父给的糕点分我一半,说“师弟爱吃甜,
多吃点才能写出甜诗”;我练字时握笔太用力,纸总被戳破,他就把自己的纸推过来,
笑着说“我的纸厚,经得住你戳”。可师父走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醉墨体”成了市井追捧的对象,我的“碎玉体”被文人奉为圭臬,好像从那天起,
我们就必须站在对立面,用诗句互相扎刀子。傍晚,太史令派人送来帖子,
说吏部侍郎要在府中设宴,专请我与柳长卿“和解”。我看着帖子上“共论诗道”四个字,
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长安的风,早就把“和解”吹成了“分胜负”的幌子。
案上的“诗战录”被风吹得哗哗响,
像无数人在耳边念叨:“钱郎必胜”“柳先生才是真风骨”。我抓起那卷纸,走到炭盆边,
火舌舔上来,将那些诗句烧成灰烬,飘在空气中,像极了曲江宴上的柳絮。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烧不掉。就像柳长卿明日赴宴时,定会带着更锋利的诗句;就像我案头那管狼毫,
已经蓄满了墨,只等明日,再与他一较高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摸出师父留下的那本《诗论》,翻到“和而不同”四个字,指尖抚过,纸页粗糙,
像极了柳长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若师父还在,见我们这样,该多难过啊。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他都能写出“清词若不沾烟火,
不如埋进故纸堆”,我凭什么要让?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灰烬上落着片柳絮,
是白日从窗外飘进来的。我盯着那片柳絮,突然想起柳长卿昨日的诗——“市井炊烟里,
藏着月半弯”。其实,那句诗,真的不差。只是这话,我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对他说了。
(三)吏部侍郎府的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檐角挂着的宫灯,将池水照得泛着金波,
映得满座衣袂都带了层暖光。我到的时候,柳长卿已经在了。他还是那件青布袍,
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灯看手里的诗卷,
指尖在“汗滴禾下土”那行字上反复摩挲——那是他去年写的《悯农诗》,因直白如话,
被农夫传唱,却也被我暗讽过“少了余韵”。见我进来,他抬眼,
目光在我新换的锦袍上扫过,嘴角勾了勾:“钱郎今日倒是穿得热闹,不像写诗的,
倒像赴琼林宴的新科状元。”这话里的刺,比曲江宴上更尖。我在他对面坐下,
笑道:“总比某些人,穿得像刚从田埂上回来的,倒省了笔墨,直接能入诗了。
”旁边的吏部侍郎赶紧打圆场:“两位都是长安诗坛的翘楚,何必总较这些闲气?来,
饮酒饮酒。”酒过三巡,侍郎抚着胡须,慢悠悠道:“说起来,柳先生的《悯农诗》,
‘汗滴禾下土’一句,真是道尽农人之苦。只是不知在钱郎看来,比起你的‘玉露坠禾苗’,
如何?”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戏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