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特护病房里,暖气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孟晴虚弱地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软得能掐出水来。
“云骁哥,都是我不好,嫂子肯定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贺云骁正削着苹果的手一顿。
他看着手里那个色泽红润又果肉饱满的大苹果,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刚才滚落在地上的那几个烂国光。
心里那种膈应劲儿,又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提她干什么?”
贺云骁压下心头的烦躁,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孟晴。
“她那就是闲出来的毛病,惯的!晾她几天,知道冷热了自然就消停了。”
“可是……嫂子说糖糖……”孟晴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眼神却悄悄往贺云骁脸上瞟。
“骗人的把戏罢了。”贺云骁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连亲闺女的命都能拿来诅咒,真是心肠歹毒。”
“要是糖糖真出了事,她还能这么冷静地跟我说话?
“也是……”孟晴小声应着。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一声,“哎呀,可是我刚才听小王说,嫂子是真的进了太平间……”
“什么?”
贺云骁手里的水果刀猛地一偏。
“嘶——”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他的食指,鲜红的血珠子涌出来,滴在那块雪白的苹果肉上,红白刺目,看着渗人。
这一刻,他的右眼皮像是抽了筋一样,狂跳不止。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狠狠砸向了他的心口窝。
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疯女人为了让他回家,什么谎撒不出来?
上个月还说糖糖发烧烧抽了,结果他回去一看,孩子正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玩泥巴。
……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疼。
姜慕青刚转过弯,就看到贺云骁从另一头的特护病房里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红色的暖水瓶,看样子是要去水房给孟晴打热水。
四目相对。
贺云骁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紧皱的眉心舒展了几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找回了某种掌控感。
他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慕青,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闹够了?”
“刚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真有多大能耐,怎么?不是说去太平间吗?”
姜慕青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剑眉星目,一身军装挺拔如松,曾经是她在大院里唯一的仰望,是她拼了命也要嫁的人。
可现在,她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他甚至没问一句“糖糖在哪”。
在他的认知里,糖糖的死,不过是姜慕青为了争风吃醋,撒的又一个拙劣谎言。
“嗯,闹够了。”
姜慕青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声音软了下来,“刚才是我太冲动,让大家看笑话了。”
贺云骁没想到她认错这么快,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就知道,姜慕青离不开他,离不开这个家。
女人嘛,只要威严拿出来,吓唬两句,再稍微给个台阶,自然就服软了。
“你明白就好。孟晴身体不好,又是烈士家属,更是我救命恩人孟军的亲妹妹,我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贺云骁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说教的口吻。
“你作为团长夫人,心胸要开阔点,别动不动就拿孩子扯谎,这要是传到政委耳朵里,我的脸往哪搁?”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的病房:“进去道个歉吧,孟晴刚才醒了还一直哭,说怕你误会。眼睛都哭肿了。”
“你进去说句软话,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道歉?
给害死女儿的帮凶道歉?
姜慕青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剧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要忍。
还要演。
只要再过七天。
只要上了那艘船……
“好。”姜慕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去。”
贺云骁有些意外,只觉今天的姜慕青乖顺得过分,但他很受用这种掌控感。
“行,进去吧。”
他推开特护病房的门,一股子暖气夹杂着苹果香扑面而来。
孟晴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嘴唇上却抹了一层亮晶晶的蛤蜊油,看着楚楚可怜,哪有一点病危的样子。
见到姜慕青进来,孟晴眼圈立刻红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儿。
“嫂子……你别怪云骁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身子太不争气……老是拖累你们……”
“孟晴,你别乱动!”贺云骁几步跨过去,按住孟晴的肩膀,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让人作呕。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别为了这点小事伤神。她既然来了,就是知道错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姜慕青,眼神示意她赶紧说话。
姜慕青站在床尾,像个局外人般看着这两个人若无旁人地演着郎情妾意。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冲上去质问,早就哭着喊着要公道。
但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太可笑了。
“孟晴。”姜慕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贺团长是让我给你道歉,怎么你倒先给我道歉上了?”
孟晴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显然没接住这句词。
“你不用道歉,你身体不好,确实该好好养着。”
姜慕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孟晴那只并没有扎针的手背上,上面连个针眼都没有。
刚才在护士站,她顺便瞥了眼孟晴的病例记录。
什么心口疼,什么昏迷。
不过是早饭没吃,低血糖犯了。
“毕竟……”
姜慕青嘴角微微勾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有些福气,太大了,是要拿命换的。”
“你要是不好好受着,怎么对得起那些替你死的人?”
比如孟军。
比如……她的糖糖。
孟晴脸色一变,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贺云骁怀里缩:“云骁哥,嫂子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姜慕青!”
贺云骁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
“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好好说话不会吗?非要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你才甘心?”
“我是在关心她。”
姜慕青收回视线,只觉得多看这对男女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
“既然没我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等等,回去?”贺云骁眉头一皱,叫住了她。
“糖糖呢?你把她藏哪了?赶紧接回来,大晚上的别让孩子跟着你折腾,冻坏了我饶不了你。”
终于问到糖糖了。
姜慕青背对着他,身形微微一晃。
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子来回拉扯,割得鲜血淋漓。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接回来?
接不回来了。
这辈子,都接不回来了。
“不用接了。”姜慕青的声音轻飘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