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2年的雨总带着铁锈味。
林砚站在302室门口时,指节叩门的力度刚好是三下轻、两下重——这是规则手册第73条规定的拜访礼仪,“对独居者需以‘三轻两重’示警,否则视为恶意闯入”。门内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她推开门的瞬间,铁锈味里混进了另一种气息——像是旧书在阳光下暴晒后突然浸入冰水,带着分子崩解的微腥。客厅的落地镜前,张阿姨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镜面只差一厘米。
而她的身体,正在变成透明的碎片。
从脚踝开始,淡蓝色的居家裤像被无形的手撕碎,露出的皮肤化作无数菱形的光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光片离开躯体的瞬间,就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张阿姨的呜咽声越来越弱,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声带也在变成光片——她甚至发不出完整的惨叫。
“林**……救……”破碎的音节从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来,张阿姨的眼球已经开始透光,瞳孔里映出的最后影像,是林砚脸上标准的、带着三分担忧七分安抚的微笑。
规则手册第11条:“目睹熵噬时,禁止流露恐惧、悲伤等负面情绪,需保持镇定以稳定周围熵值。”
林砚的微笑弧度分毫不差,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按住张阿姨还未消散的肩膀——那里的触感已经像穿过一团温热的雾气。“张阿姨,别紧张,”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您只是不小心违反了规则而已,很快就好了。”
规则手册第49条:“午夜11:59分,禁止直视镜中自己超过3秒。”刚才楼道里的时钟敲过12点时,她刚好算出张阿姨今晚一定会照镜子——这位独居老人有个习惯,睡前要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而今天是她儿子的忌日,她大概率会多停留几秒。
林砚算准了。就像过去三年里,她算准了每一次规则触发的瞬间。
“小远……妈妈来陪你了……”张阿姨的脖颈已经透明,光片顺着下巴滑落,在地毯上积起一小堆闪烁的尘埃。林砚的目光落在镜子边缘——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少年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张阿姨的儿子,三个月前因为“在公共场合提及‘神格系统’的名字超过三次”,被熵噬在了学校的操场上。
当时林砚也在现场,作为神格系统认证的“规则调和者”,她负责记录熵噬过程中的数据波动。她记得少年最后望向她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困惑,好像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规则说“不能提神格的名字”?为什么违反了就要消失?为什么她这个“调和者”明明能算出一切,却什么都不做?
林砚的微笑僵了0.5秒,指甲突然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顺着手臂爬上来,刚好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规则手册第156条:“禁止在熵噬现场产生共情反应”。她不能哭,甚至不能觉得难过。
“林**……”张阿姨的脸只剩下半张,光片像雪花一样从她脸颊飘落,“帮我……把镜子……擦干净……”
林砚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好,我这就擦。”
她转身去厨房拿抹布,路过玄关时,瞥见鞋柜上放着的保温桶——里面是张阿姨今天炖的排骨汤,早上出门时,老人还笑着塞给她:“小林啊,看你最近总熬夜,补补身子。”保温桶的盖子没盖紧,热气混着肉香飘出来,和空气中的熵噬味缠在一起,像一根针,扎得鼻腔发酸。
规则手册第201条:“禁止浪费他人赠予的食物”。明天早上,她得把这桶汤热一热,全部喝掉,哪怕里面可能还残留着张阿姨的熵值粒子。
林砚拧开水龙头,冷水溅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张阿姨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上半身,光片还在疯狂地向上蔓延,像一场盛大而残忍的消融。她拿起抹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擦着镜面——要顺着一个方向擦,不能来回蹭,这是张阿姨教她的,老人总说“镜面要擦得匀,才能照出干净的人”。
可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有一个微笑着的、正在擦拭杀人凶器的帮凶。
“滴答。”
墙上的时钟指向12点03分,最后一片光片从张阿姨的指尖脱落,在空中晃了晃,彻底消散。客厅里只剩下那面干净的镜子,还有地毯上一小片比周围略深的痕迹——那是熵噬唯一留下的印记,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泪痕。
林砚放下抹布,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依旧保持着微笑。她知道,此刻至少有三个隐藏摄像头正对着她,神格系统在评估她的“情绪稳定度”。作为规则调和者,她必须是完美的遵守者,是规则最虔诚的信徒。
“规则执行完毕,熵值波动稳定。”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平稳得像机器播报。
转身离开时,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鞋柜上的保温桶,盖子“咔哒”一声盖紧了。走到楼道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她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颗被揉碎的红豆。
规则手册第3条:“禁止自伤”。
但这一次,她没忍住。
电梯下行时,林砚看着轿厢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齐耳的短发,清秀的眉眼,嘴角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个无害的邻家女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什么。
是17次目睹熵噬的麻木,是解析规则时发现的无数矛盾,是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无声的嘶吼,是血液里流淌的、属于反抗者的疯狂基因。
电梯门打开,她迎面撞上一个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女孩大概五六岁,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刚才302室的动静吓到了。
“姐姐……张奶奶她……”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规则手册第88条:“禁止在未成年人面前提及熵噬”。
林砚蹲下身,露出比刚才更温柔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张奶奶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啦,她走之前说,要让你好好听话,遵守规则,才能快快长大哦。”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林砚的指尖滑过女孩玩具熊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所有规则都消失的时候。”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熊跑开了。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冰冷的寒意。
刚才在302室,她故意多停留了30秒。在那30秒里,她用藏在袖口的微型扫描仪记录下了镜面周围的熵值波动——那里的数值异常活跃,比手册上记载的标准值高出17%。
这是第19个被她发现的规则漏洞。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她从第一个被熵噬的人身上捡到的,据说是反抗组织的信物。她将金属片贴在掌心的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快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等我找到所有漏洞,就能亲手拆掉这个笼子了。”
雨还在下,铁锈味越来越浓。林砚转身走向小区深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撕裂黑暗的裂痕。她知道,神格系统一定在看着她,沈彻和那些督查员也在盯着她,但这都没关系。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既是玩家,也是那个藏在规则背后的、即将掀翻棋盘的疯子。
今晚,她又收集到了一块拼图。而代价,是一个老人最后的温度。
林砚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属片,上面沾着的血珠正慢慢渗透进去,在纹路里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带着血腥味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