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从半降的車窗灌进来,顾知夏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开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好意提醒:“太太,天气凉,小心感冒。”顾知夏弯了弯唇角,
没应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是这条路,从沈司寒的公司,到市第一医院。
三年了,她在这条路上来回的次数,多到麻木。今天是她二十四岁生日。沈母,
她名义上的婆婆,一早打来电话,嘱咐他们晚上回老宅吃饭。
沈司寒在电话那头语气平淡地应了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顾知夏坐在客厅里,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面前摆着她起了大早、失败数次才勉强成功的蛋糕胚。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顾知夏付了钱,推门下车,动作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缓。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住院部三楼,心脏内科。vip病房的门虚掩着,
她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娇弱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司寒,医生说我恢复得不好,
还要再观察几天。我一个人害怕……”然后是沈司寒低沉的回应,
是顾知夏鲜少听到的温和:“别怕,我在这里。”顾知夏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却没有推开。透过门缝,她看见林知意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更显得楚楚可怜。而沈司寒就坐在床边,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她说话,
侧脸线条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难得地柔和。这一幕,三年里重复了太多次。林知意,
沈司寒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有先天性心脏病,受不得半点**。所以,
无论是深夜的电话,还是重要的会议,只要林知意需要,沈司寒总会第一时间赶到。
就像今天,她生日,他本该和她一起回老宅,却因为林知意一句“心口闷”,
毫不犹豫地驱车赶来。顾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习惯性的涩意,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沈太太该有的微笑:“知意姐,
你好些了吗?”目光转向沈司寒,语气平静无波,“妈刚又打电话来催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沈司寒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点因林知意而起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你怎么来了?”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仿佛她的出现,打扰了此间的宁静。“来看看知意姐。
”顾知夏走近几步,将随手在楼下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与林知意床边那束新鲜空运来的铃兰相比,寒酸得可笑。“顺便提醒你时间,
老宅那边……”“我知道了。”沈司寒打断她,站起身,对林知意道:“你好好休息,
我明天再来看你。”林知意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欲言又止,
最终化作一声委屈的轻叹:“嗯,你们快回去吧,别让伯母等急了。都是我不好,
总是麻烦你们……”“别这么说。”沈司寒放软了声音。顾知夏别开眼,
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看,又是这样。“她比你更需要我。”这句话,
是沈司寒对她所有缺席、所有迟到的唯一解释。从他们商业联姻的新婚夜,
他因林知意一个越洋电话匆匆离去开始,到后来无数个她需要他在场的场合,
这句话成了永恒的注脚。去老宅的路上,车厢里是死寂的沉默。沈司寒专注地开着车,
侧脸冷硬,没有丝毫想开口的意思。顾知夏也乐得清净,偏头看着窗外。霓虹闪烁,
勾勒出城市的繁华,却照不进她心底的荒芜。三年了,她守着沈太太这个虚无的头衔,
守着一座冰冷空旷的别墅,
也守着心里那点最初因他偶尔流露的、或许是错觉的温柔而生出的、如今已快要熄灭的微光。
沈母对他们迟到一个多小时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热情地给顾知夏夹菜,说着“生日快乐”。
饭桌上,沈司寒的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眼,没接,但眉心那缕若有似无的烦躁,
顾知夏看得分明。饭后,沈司寒被沈父叫进书房谈事。沈母拉着顾知夏的手,
轻轻拍着:“知夏,司寒他……工作忙,性子冷,你多担待。你们什么时候考虑要个孩子?
家里也热闹些。”孩子?顾知夏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沈司寒连她的床都极少碰,
即便偶尔有,也是例行公事般,带着疏离的克制。孩子从何而来?靠她一个人无性繁殖吗?
她面上却依旧温顺地笑:“妈,我们不急,司寒事业正在关键期。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别墅,已是深夜。沈司寒脱下外套,径直走向书房,走了几步,
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情绪:“今天……生日礼物我让助理准备了,明天送到。
”顾知夏站在原地,玄关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不用了。”她轻声说,“谢谢,但我不需要。
”沈司寒似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讶异。
以前的顾知夏,总会因为他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而偷偷开心很久,哪怕礼物是助理代劳,
她也珍之重之。但这次,她是真的不需要了。她转身上楼,脚步平静。回到卧室,
她反锁了门,走进浴室。温热的水冲刷下来,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是哭,只是一种彻骨的无力感。第二天,顾知夏独自去了医院。
生理期推迟了一段时间,小腹偶尔的坠胀感让她有些不安。她挂了个妇科号。
等待检查结果时,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周围有丈夫陪着来做产检的孕妇,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她看着,眼神平静,
心里也没什么波澜。直到护士叫到她的名字。“顾知夏女士,恭喜你,怀孕五周了。
”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公式化。顾知夏愣住了,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指尖却觉得有千斤重。怀孕?在她几乎已经对这段婚姻、对沈司寒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
心底最先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茫然。她拿着化验单,机械地走出诊室,
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或许,
也是时候?一个念头隐约浮现。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
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产科VIP候诊区的玻璃门。脚步,蓦地顿住。透过明亮的玻璃,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沈司寒。他穿着早上去公司时那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
身姿挺拔,站在候诊区里,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而他身边,林知意坐着,
穿着宽松的裙子,小腹似乎有微微的隆起。沈司寒正微微俯身,将一瓶拧开的水递到她手里,
动作间是她从未享受过的细致体贴。一个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笑着对沈司寒说了句什么。
顾知夏看清了护士的口型,她说:“沈先生,沈太太的产检一切正常,您放心。”沈先生。
沈太太。呵。顾知夏站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很快又变得麻木。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工作忙”。
原来,他不是天性冷漠,只是那份温柔和耐心,从不属于她顾知夏。林知意需要他,所以,
他连别人的孩子,都可以认下,都可以陪着来做产检。那她呢?她算什么?
她肚子里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又算什么?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司寒似乎有所感应,
忽然抬头,目光穿过玻璃门,直直地撞上了顾知夏的视线。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少见的、可以被称之为慌乱的情绪,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
顾知夏却在他迈步之前,率先动了。她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哭闹,
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沈司寒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愤怒或悲伤。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空洞,漠然,仿佛看的只是两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然后,她转过身,
拿着那张宣告她怀孕的化验单,一步一步,平稳地、坚定地,
朝着与他和林知意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沈司寒推开产科玻璃门追出来时,长廊尽头,早已没有了顾知夏的身影。
只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冰冷而刺鼻。他拨打她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