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满月那日的朝会,太极殿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裴怀安出列时,绯袍下摆纹丝不动。他展开奏疏,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周礼》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女诫》曰:外言不入,内言不出。《户婚律》铁律——妇人不得预外政!”
他抬眼,目光穿过大殿,直直钉在我身上:
“永嘉公主既已出降,当安守内宅,相夫教子。若再临朝听政,是乱阴阳,悖纲常,动国本!”
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溅起回响。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臣附议!”
接着是御史台、翰林院、六部侍郎……满殿绯紫官袍像潮水般矮下去。
“臣等附议——”
最后连谢临渊都躬身,声音温和得像在劝解:“公主殿下,为江山社稷计,请……退居内帷。”
我站在父皇下首,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
父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檀香烧尽,灰烬落进铜炉。他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一圈,两圈,终于开口:
“照微。”他声音疲惫,“你既已嫁谢卿,便安心内宅吧。相夫教子,享一世清福,不好吗?”
享清福。
我垂首,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不是装的,是真疼。疼这满朝男人联手筑起的墙,疼父皇亲手关上的门。
“儿臣……知道了。”我声音哽咽,“是儿臣不懂事,让父皇……为难了。”
屈膝行礼时,我瞥见裴怀安的表情。
他眉头微蹙,不是得意,倒像是……失望?
回府的马车上,我擦干泪痕。
春桃红着眼递来帕子:“殿下,他们太过分了……”
“过分?”我笑了,“这才刚开始。”
车帘外,市井喧嚣涌进来。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楼里说书人的惊堂木——
“啪!”
我忽然坐直:“春桃,你在西市有个表舅,是说书先生?”
春桃一愣:“是,但他……说的是艳情话本。”
“正好。”我掀开车帘一角,“去找他,但要绕三道弯——先找你绣坊的姐妹,再通过她邻居的货郎,最后才找你表舅。每道中间人,只知上一环,不知下一环。”
春桃眼睛亮了:“殿下要传消息?”
“不是传消息。”我看着窗外,“是编故事。”
我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
“故事名叫《嫡公主思春记》。要香艳,要**,要把我编成个见了男人走不动道、抓着奏疏当情书的深闺怨妇。词越俗越好,调越浪越妙。三天之内,我要它在所有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传遍——尤其是那些清流常去的雅集,谢党爱聚的私宴。”
春桃脸色白了:“殿下,这是自污啊!”
“自污?”**回车壁,闭上眼,“刀都架脖子上了,还要脸做什么?”
我睁开眼,看她:
“记住,让你表舅在每场说完后,留意三件事:谁笑得最大声,谁听完就走,谁……偷偷塞钱让他改词。”
三天后,曲子传疯了。
我在东市茶楼二楼雅间,隔着竹帘往下看。
说书人唾沫横飞:“只见那永嘉公主呀,杏眼含春,玉手轻抬,一把扯住裴御史的衣袖——”
满堂哄笑。
有人拍桌:“这公主怕是深闺寂寞,想男人想疯了!”
有人摇头:“裴铁面这次可算捅了马蜂窝……”
我慢慢喝茶。
春桃坐在角落,在册子上快速记录:
“丙字三号桌,哄笑拍桌者——礼部侍郎门客三人,赏钱一贯。”
“丁字五号桌,听一半拂袖而去者——国子监司业家公子。”
“二楼雅座,全程未笑,结束后赏银五两让改词者……谢府二管家。”
我指尖一顿。
谢府的人,花钱改词?
改什么?
当夜,答案来了。
新编的段子开始在城南流传,情节变了:
公主不是思春,是“被妖人蛊惑”,那妖人“面容阴柔,似宫中宦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