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质量小说雨幕之中在线试读
因为他终于知道，他不是系统创造的完美公民K-7，也不是数据管理中心的模范员工林默。他是某个人，某个有过往、有故事、有真实人生的人。
而他决心要找回那个人。
林默将老陈给的芯片紧紧攥在手中，雨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入皮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百叶窗的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光，随即熄灭。
他应该回公寓，像往常一样，在十点前洗漱，十点半上床，为明天的工作储备精力。但他的双脚却违背了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走向西区更深处。
西区的建筑大多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或是用废墟材料匆忙搭建的。墙面斑驳，窗户破碎，街道上散落着无人清理的垃圾。这里的照明系统时好时坏，有些路段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林默打开个人终端的照明功能，微弱的白光在雨中显得无力。
按照公民规范，他应该立即离开这个“低安全级别区域”，但芯片在他口袋里散发着存在感，像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
转过一个街角，林默看到一面墙上涂鸦着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交错的三角形，下方有一行小字：“记忆是自由的钥匙”。这不是新港官方批准的公共艺术，更不是标准宣传标语。林默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声。
他迅速用终端拍下涂鸦，继续前行。前方出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橱窗里透出温暖的黄光。林默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铃响动，柜台后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她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眉骨延伸到下巴，破坏了原本可能还算秀丽的面容。
“关门了，”她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厨房已经熄火了。”
“我只是想避避雨。”林默说。
女人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不是这一区的人。”
“我是...路过。”
“这个时间，西区没什么可‘路过’的。”女人从柜台后走出来，她的右腿有些跛，“安全局的人？还是数据管理中心的？”
林默的心跳加速。“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鞋子，”女人指了指他的脚，“标准公务员款，擦得太亮。西区的人不会这么穿鞋。”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黑色皮鞋，在新港的雨水中沾上了泥点。这个细节他从未注意过。
“我是数据管理中心的，”他承认了，同时观察女人的反应，“但我不是来巡查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坐吧。雨停之前，你可以待在这里。”
林默走向那张桌子，注意到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墙上挂着一些旧照片，都是黑白影像，画面中的人穿着旧世界的服装，背景是林默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群人站在一片废墟前，举着标语，表情坚定。标语上写着：“记忆不死，自由永存”。
“那是大崩溃后第二年，”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第一批**者。他们要求保留旧世界的记忆和文化，反对‘全面重启’计划。”
林默转过身：“后来呢？”
“后来？”女人冷笑一声，“后来他们都消失了。官方说法是自愿迁移到边缘定居点，但我们都知道真相。”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什么真相？”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厨房：“喝点什么？虽然厨房熄火了，但我还有点私藏。”
“水就好。”
女人端来一杯水和一杯深色的液体，她在林默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你为什么要来西区？数据管理中心的人通常不会踏足这里，除非有公务。”
林默犹豫了。信任这个陌生女人是否明智？但老陈说过，“记忆者”之间有一种默契，能认出彼此。这个女人的餐馆里挂着那些照片，她显然不是系统的盲目拥护者。
“我在寻找真相，”林默最终说，“关于我自己。”
女人挑了挑眉：“继续说。”
林默简要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闪回的记忆、K-7的代号、老陈的书店。他略去了终端上具体文件的内容，但足够让女人理解情况。
当她听到“K-7”时，表情明显变了。“你是K系列？”
“你知道这个系列？”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跛着脚走到餐馆门口，锁上了门，拉下了窗帘。然后她回到桌边，压低声音：“K系列是第一批记忆工程实验体，也是失败最惨重的一批。十个实验体中，七个精神崩溃，两个自杀，只有一个被认为‘成功融入社会’。”
林默感到口干舌燥。“那就是我。”
“如果你真的是K-7，那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女人说，“但也可能是陷阱。”
“陷阱？”
“系统可能故意让你‘发现’这些，来引出地下网络。”女人盯着林默的眼睛，“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诱饵？”
林默无言以对。他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实意图？他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不是某种实验的一部分。
这时，他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数据管理中心的紧急通知：“所有员工请注意：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模式。请立即报告任何可疑活动或异常记忆现象。公民行为规范第47条已升级强制执行。”
林默抬头看向女人，她正盯着他的终端屏幕。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是诱饵，那么你现在就是猎物。”
“我需要帮助，”林默说，“老陈给了我一个芯片，但我不知道如何使用。”
女人叹了口气：“跟我来。”
她带领林默穿过厨房，打开一扇隐藏在地板下的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下面是一个简陋但设备齐全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各种终端屏幕，显示着新港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
“这里是‘记忆者’的一个安全屋，”女人解释道，“我叫周岚，曾经是神经工程实验室的技术员。我参与了早期的记忆工程研究。”
林默环顾四周，被复杂的设备震惊了。“你为什么要离开？”
周岚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因为这个。一次‘意外’的实验室事故，实际上是因为我质疑了记忆清除的伦理问题。我的同事们决定让我沉默，但没成功。我逃了出来，带着一些...敏感数据。”
她走到一个终端前，插入林默的芯片。“老陈给的这些工具是基础的匿名访问协议，可以绕过常规监控，但如果系统专门追踪你，这些就不够用了。你需要更彻底的身份屏蔽。”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代码界面，周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会给你创建一个影子身份，暂时掩盖你的生物特征和数字足迹。但这只能维持48小时。之后，你必须离开新港，或者找到更永久的解决方案。”
“离开新港？去哪里？”
“隔离区，旧世界的废墟，”周岚说，“那里没有系统的全面监控，还有可能找到记忆工程的原始记录。”
林默想起那些闪回中的小木屋和绿色草地。“我的真实记忆...可能在那里吗？”
“可能，”周岚说，“但更可能的是，你需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原始记忆一旦被清除，就几乎不可能完整恢复。你找到的可能是碎片，是痕迹，但不是完整的过去。”
“即使只是碎片，也比完全的谎言好。”
周岚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一丝同情。“很多人开始都这么说。但当你真正面对那些碎片时，可能会希望自己从未寻找过。”
她完成了操作，取出芯片还给林默。“这个现在已经被升级了。你可以安全地访问一些受限数据库，但不要逗留太久。系统有反入侵协议，会追踪异常数据流。”
“谢谢你，周岚。为什么帮我？”
周岚的表情变得复杂。“因为如果记忆工程继续下去，最终没有人会是真实的。我们都将成为系统的提线木偶。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锁着的柜子前，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年轻女孩，笑容灿烂，眼睛是琥珀色的。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他闪回中的女人。
“你认识她？”他的声音颤抖。
“她是我妹妹，周晴，”周岚轻声说，“我们都叫她苏晴，那是她的小名。她是植物学家，在大崩溃后致力于保存旧世界的植物物种。”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她...她还活着吗？”
周岚的眼中闪过痛苦。“我不知道。记忆工程扩大后，她公开反对。她说，如果我们抹去过去，就等于杀死了自己两次。然后有一天，她消失了。官方记录说她自愿加入了一个边缘定居点的生态重建项目，但我从未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林默看着照片中的苏晴，那个在他闪回中奔跑、欢笑的女人。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情感涌上心头。
“我和她...我们认识吗？”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几乎不敢听到答案。
周岚仔细打量着他，眼神专注。“我妹妹曾经提到过一个同事，他们一起工作，试图建立种子库。她说他是一个天才科学家，但有些天真，相信技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个人后来成为了记忆工程的初创研究员之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她说他自愿成为第一个实验体，相信这样可以证明技术的安全性。她说他叫林远，但我们都叫他林默，因为他总是沉默地思考。”
林默感到地板在脚下旋转。林默——他一直以为这是系统给他的名字，是他作为公民身份的一部分。但如果这原本就是他的名字呢？
“那个科学家后来怎么了？”他几乎不敢问。
“实验后，他消失了，”周岚说，“官方说法是他自愿接受全面记忆重组，成为一个普通公民，融入社会。但我妹妹坚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认为他被背叛了，他的同事们利用他的研究，却把他变成了实验品。”
林默的手开始颤抖。“如果我是那个人...如果我是林远...”
“那么你就有权利知道真相，”周岚坚定地说，“但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黑暗。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敲打着餐馆的屋顶，像无数手指在叩问。林默看着照片中苏晴的笑容，那些闪回的画面再次涌现——她回头朝他笑着，她在小木屋的壁炉前读书，她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入土壤。
“我准备好了，”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我需要知道我是谁，以及她发生了什么。”
周岚点点头：“那么我们必须行动快。系统已经注意到异常，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另一台终端前，调出新港的地图。“通往隔离区的主要通道都有严密监控。但有一条旧世界的排水系统，大崩溃后部分被废弃，可以从西区直达隔离区边缘。”
“你知道路线？”
“我有地图，但没有亲自走过，”周岚承认，“这条路很危险，结构不稳定，而且可能有...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幸存者，”周岚简单地说，“那些拒绝加入新港，选择留在废墟中的人。他们不信任任何系统，对新港的人充满敌意。”
林默思考着这个选择。留在新港意味着继续生活在监视下，迟早会被系统发现异常。而前往隔离区则是未知的冒险，可能永远无法回来。
他的个人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私人消息，来自李薇：“林默，明天早上请提前到办公室，有重要事项讨论。另外，心理健康中心报告显示你错过了上周的常规评估，请尽快补上。”
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林默抬头看向周岚：“排水系统的入口在哪里？”
周岚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这里，西区边缘的一个旧泵站。但你必须今晚就走，明天系统可能会全面封锁西区。”
“今晚？”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周岚反问，“等他们来‘邀请’你去心理健康中心？一旦进去，你就不是你了。”
林默知道她是对的。系统不会允许一个记忆工程异常体自由行动。他想起文件中提到的“净化协议”，感到一阵寒意。
“我需要回公寓拿点东西，”他说。
“太危险了，”周岚警告，“你的公寓可能已经被监控。”
“我必须回去，”林默坚持，“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闪回中的种子项链。如果那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它还在公寓里，那么它可能就是连接他与过去的实物证据。
周岚看出他的决心，叹了口气：“好吧，但必须小心。我会给你一个信号干扰器，可以暂时屏蔽附近的监控。但只能维持十五分钟，明白吗？”
林默点点头。周岚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普通的个人终端，但侧面有额外的接口。
“把它别在衣领上，打开后，周围五十米内的监控设备会出现十五分钟的‘技术故障’。但高层监控如卫星和无人机不受影响，所以动作要快。”
“谢谢你，周岚。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是欠我，”周岚说，目光再次落到妹妹的照片上，“如果你能找到关于苏晴的任何信息...那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打印出排水系统的地图，标注了关键点和潜在危险区域。“我会在泵站等你到凌晨三点。如果那时你还没到，我就认为你被抓住了，会销毁所有相关证据。”
林默接过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周岚送他到后门，那里通向一条小巷。
“记住，林默，”她在关门前说，“无论你过去是谁，现在的选择决定了你将成为谁。保持人性，即使在寻找记忆的过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