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归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霓虹的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铺开一片迷离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持续的送风声。明天婚礼要用的定制西装和衬衫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没有,整齐地挂在步入式衣橱里。床头柜上,我和林晓的合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累死了。”林晓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脸上却还残留着傍晚试婚纱时的兴奋红晕。她径直走进主卧的浴室,“我先洗个澡。”
“嗯。”我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燥热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水声哗哗地响起,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暖黄的光晕和林晓模糊摇晃的身影。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林晓随意丢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个白色手包上。它看起来很安静。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震动声突然打破了房间的宁静,像一只被惊醒的困兽在包里挣扎。声音持续不断,很有耐心。
不是短信。是电话。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磨砂玻璃门被拉开,林晓裹着洁白的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显然也听到了震动声,脚步匆匆地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哎呀,这么晚了谁呀。”她语气带着点被扰了清梦的薄嗔,快步走到沙发旁,伸手去拿包。她背对着我,动作有点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包的那一刻,震动声停了。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林晓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愣了一下。她飞快地拉开包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边脸,我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紧,随即又松开。
“骚扰电话,挂了。”她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朝向我晃了一下,上面确实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号码很陌生。她脸上挤出个笑容,带着点水汽,“我去吹头发。”
她拿着手机,脚步比刚才出来时更急,几乎是逃也似地又钻回了浴室。水声没有再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吹风机低沉的轰鸣。
**在沙发背上,看着紧闭的浴室门。陌生的号码?骚扰电话?那她刚才出来时瞬间的紧张感,和看到号码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又是怎么回事?
吹风机的声音持续了七八分钟才停下。浴室门再次打开,林晓穿着睡裙出来,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头。
“还不睡?”她走到我面前,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带着点困倦的鼻音,“明天五点多就得起来化妆呢。”她伸手,指尖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要做最帅的新郎官,可不能顶着黑眼圈。”
我握住她点在我额头上的手,有点凉。“睡不着。”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灯火,也映着我的影子,“有点紧张。”
“傻瓜,”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过来,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臂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我也紧张啊。”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怀里传出来,“可我们在一起五年了,陈默。明天就是新的开始,我们一直盼望的。别怕。”
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裙传递到我身上,规律而安稳。她的气息是我熟悉的、混合着沐浴露清甜的味道。我伸手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是啊,五年了。
“睡吧。”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起来。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灯火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可能睡着了,她忽然抬起头,在我唇边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先睡,”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还有点口渴,去外面客厅倒杯水喝。”她松开我,站起身,没看我,径直走向了客厅的方向。
主卧的门被她轻轻带上了。
我没有动。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一点微弱的光。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塑料杯碰撞的细碎声响。
然后是钥匙被拿起时金属摩擦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声音。
接着,是最轻微的、门锁被小心翼翼旋开的“咔哒”声。
再然后,是门被拉开又轻轻合拢落锁的声音。
一系列动作,极轻,极快,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刻意的小心翼翼。
整个套间彻底陷入了死寂。
我依旧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我才缓缓站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二十几层的高度俯瞰下去,深夜的城市街道空旷冷清。橘黄色的路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带。
一辆黑色的轿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酒店正门外的马路对面,停了下来。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穿着外套,围着围巾,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正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拉开那辆轿车的副驾驶门,迅速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没有停留,立刻启动,加速,迅速汇入稀疏的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的拐角,只留下两道红色的尾灯光痕,像两道模糊的血痕,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我站在冰冷的玻璃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窗帘厚重冰冷的绒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刚才喝下去的那杯凉水,此刻在胃里凝结成了尖锐的冰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带来一阵阵冰冷刺骨的钝痛。
她骗了我。
那个陌生的号码,不是骚扰电话。
她说口渴出来倒水,却拿着钥匙开了门,走出了这个明天即将成为我们新房的地方。
她上了那辆车。那辆车上的人是谁?
江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我试图维持的平静,扎进心脏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冰冷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