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在夏末收到江亦辰的那封讣告。电话是沈亦辰的母亲打来的,
老人的声音隔着千里电波,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知夏啊,亦辰他……走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冰凉,
指尖泛白,连带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姨”,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沈亦辰是她的男友,三天前的晚上,
他还窝在沙发上,搂着她的腰,笑着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庆祝他们相恋三周年。
沈亦辰是个计算机编程师,指尖敲得出最复杂的代码,也能把生活打理得熨帖温暖。
他不像那些浪漫得不着边际的男生,却会把林知夏的喜好记在备忘录里,
会在加班到深夜的间隙,给她点一杯热乎的奶茶,会在每个周末,系上围裙,
给她做一桌爱吃的菜。出事那天是八月的一个暴雨天,乌云压得很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沈亦辰临走前,还捏了捏她的脸,说:“乖乖在家等我,
很快回来。”林知夏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追剧,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回来。
直到警察打来电话,她才知道,沈亦辰听说城南有一家手工坊,可以定制独一无二的首饰,
他特意冒雨赶过去,想给她打一枚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银戒,作为三周年礼物。回来的路上,
一辆货车闯红灯冲了出来,为了躲避那辆失控的货车,沈亦辰的摩托车猛地失控,
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宣传单,
上面印着那家手工坊的地址,背面写着一行字:“知夏,三周年快乐。”葬礼那天,
林知夏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看着沈亦辰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得温和干净,和记忆里那个敲完代码,
会凑过来蹭她脸颊的男生,一模一样。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是被生生剜走,风一吹,就疼得发抖。葬礼结束后,沈亦辰的母亲把一个木盒子递给她,
里面是他没来得及完成的代码手稿,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送出的首饰盒。首饰盒里,
躺着一枚半成品的银戒,戒托上,只刻了一个“辰”字。林知夏抱着木盒子回了他们的公寓。
屋子还是沈亦辰离开时的模样。玄关的鞋架上,他的灰色帆布鞋摆得整整齐齐,
鞋边沾着的泥点还没来得及擦,是那天冒雨出门踩的。客厅的茶几上,
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冰美式,杯子壁上的水珠已经干透,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停留在他写了一半的代码页面,光标还在闪烁,
像是在等主人回来继续敲击键盘。林知夏蹲在书房的地板上,打开那个木盒子,
一件一件地翻着里面的东西。除了代码手稿和半成品银戒,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印着一只抱着键盘的猫咪。她翻开第一页,是沈亦辰的字迹,
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上面写着:“和知夏的恋爱日记,从2022年6月18日开始。
”她一页一页地翻,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2022年7月2日,
知夏今天来公司给我送午饭,被同事起哄了,她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2022年10月1日,第一次带知夏回家,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知夏说以后要学做给我吃。”“2023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给知夏买了一束郁金香,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抱着花拍了十张**。
”“2023年6月18日,恋爱一周年,带知夏去看了海,她在沙滩上写了我们的名字,
被海浪冲掉的时候,她还撅着嘴生气,我偷**了下来,存在手机里了。”翻到最后一页,
是出事前一天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丝兴奋:“明天就是三周年纪念日了,
听说城南的手工坊可以定制银戒,我要去给知夏打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刻上‘辰&夏’。
等我回来,就向她求婚。”林知夏的手猛地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她捂住嘴,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她又翻出沈亦辰的手机,
密码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打开相册,里面全是她的照片。有她睡着时的侧脸,
有她吃火锅时满嘴红油的样子,有她对着镜头比耶的搞怪**,还有一张,
是他们在海边的合照,她依偎在他怀里,笑得一脸灿烂。相册的最后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雾屿计划”。里面是沈亦辰偷偷做的攻略,
详细地写着去雾屿的路线、民宿推荐、必吃的美食,还有一行加粗的字:“带知夏去看海,
向她求婚。”林知夏想起,沈亦辰曾经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雾屿的海很蓝,
适合两个人牵手散步,适合看日出,适合把余生的话都揉进海风里。原来,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沈亦辰的那半边衣柜。他的衣服不多,
都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件他常穿的灰色卫衣,抱在怀里,
卫衣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最喜欢的柑橘香。她抱着卫衣,
蜷缩在沙发上,哭到天亮。葬礼后的第五天,她辞了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她把沈亦辰的笔记本、手机、银戒都放进了背包里,又把那件灰色卫衣叠好,
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她买了第二天上午去雾屿的船票。她想,她要替沈亦辰走完这条路,
替他看那片蓝得像宝石的海,替他完成那些,还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她想,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就出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关于沈亦辰的记忆,
连同这座城市的风,一起埋葬。雾屿是座孤岛,坐船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船开的时候,
海浪拍打着船舷,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林知夏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心里一片茫然。下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岛上的民宿大多是白墙蓝瓦,
沿着海岸线错落分布,路灯是复古的煤油灯样式,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林知夏订的民宿叫“听海居”,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
见她一个人来来,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小姑娘,一个人旅游啊?”林知夏点了点头,
勉强扯出一个笑:“嗯,来散散心。”老太太递给她一把钥匙,
又塞了一袋刚烤好的椰子饼:“岛上晚上凉,多穿点衣服。对了,最近岛上人不多,
就你一个客人,还有个小伙子,也是昨天下午来的,你们要是不介意,说不定还能搭个伴。
”林知夏没放在心上,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段路。她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礁石,像是永不停歇的叹息。
林知夏把沈亦辰的手稿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雾屿的海,等我们一起看。
”眼泪又一次落下来,砸在手稿上,晕开了墨迹。第二天清晨六点,林知夏醒得很早。
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背着包,按照沈亦辰之前做的攻略,去了岛上的第一站——月牙湾。
月牙湾的沙滩是奶白色的,海水蓝得不像话,远处有白色的海鸥掠过海面,
翅膀沾着细碎的光。林知夏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温热,带着海水的湿润。
她蹲下来,捡起一枚贝壳,贴在耳边,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沈亦辰说过,月牙湾的贝壳,
能听到思念的声音。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请问,
你知道往礁石滩怎么走吗?”林知夏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漏跳了一拍。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他的头发微卷,
被海风拂得有些凌乱,侧脸的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像,太像了。像沈亦辰。林知夏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看着男人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侧脸了?久到她快要忘记,
沈亦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会跟着微微上扬。男人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去礁石滩的路。
”林知夏这才回过神,她慌忙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湿意,声音有些沙哑:“往前直走,
再右转,就能看到了。”“谢谢。”男人道了声谢,正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一个人来旅游的?”林知夏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叫陈屿。
”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林知夏看着他伸出的手,
骨节分明,和沈亦辰常年敲代码磨出的茧,位置都差不多。那一刻,林知夏鬼使神差地想,
或许,跟着他走一段路,也没什么不好。陈屿和沈亦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陈屿是个自由摄影师,背着相机走遍大江南北,口袋里永远没有多余的钱,
却能拍出最动人的光影。他来雾屿,是为了拍一组海边的人文照片,想把这里的风,
这里的浪,都定格在镜头里。而沈亦辰,严谨细致,永远守着电脑屏幕,
把生活过成了一行行规整的代码。可他们又太像了,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侧脸,
一样的笑起来眼角带痣的模样,甚至连喜欢喝的咖啡,都是一样的口味——不加糖,不加奶。
林知夏跟着陈屿,在雾屿相处了四天,走遍了雾屿的大街小巷。他们一起去礁石滩看日出,
看着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一起去岛上的集市,买新鲜的海鲜,
坐在大排档里,喝着冰镇的啤酒,看摊主烤着滋滋冒油的鱿鱼;一起去后山的茶园,
摘最新鲜的茶叶,听茶农讲关于雾屿的传说。陈屿话不多,但很细心。
他会记得林知夏不吃香菜,每次点外卖都会特意叮嘱老板;会在走路的时候,
下意识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会在林知夏看着海发呆的时候,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打扰。
林知夏越来越依赖他,依赖这种,仿佛沈亦辰还在身边的错觉。她开始带着陈屿,
去完成那些,她和沈亦辰的约定。第一个约定,是拍情侣**。岛上有一家很小的照相馆,
老板是个退休的老摄影师,听说林知夏想拍**,乐呵呵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相机。
林知夏选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陈屿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两人站在海边的教堂旁,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他们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老摄影师喊着“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挽住了陈屿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结实,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林知夏看着镜头里的陈屿,恍惚间,
竟觉得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沈亦辰。她的眼眶又红了。陈屿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侧过头,
低声问:“怎么了?”林知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风景真好。
”陈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第二个约定,是穿婚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