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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夫君,顾言昭,亲手将那碗安胎药,端到了苏婉儿的面前。
“婉儿,小心烫。”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而我,他明媒正娶的妻,正站在门外,像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丫鬟死死拉着我的手,脸上血色尽失。
“夫人,我们回去吧,公主殿下她……她身子金贵。”
公主殿下。
一个半月前,从天而降的沧海遗珠,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顾言昭去江南办差,回来时,就带回了这位所谓的“柔嘉公主”。
他说,她身世可怜,受尽磨难,如今举目无亲,只能暂住在我们府上。
我信了。
我怜悯她,将她视作亲妹,锦衣玉食地供着,嘘寒问暖地疼着。
可我没想到,我会疼出一个祸害。
一个爬上我夫君床榻的祸害。
“夫人,您别进去,将军他……他会生气的。”丫鬟快要哭了。
我甩开她的手。
生气?
该生气的人是我!
我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的两人齐齐看来。
苏婉儿那张柔弱美丽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惊慌,身体下意识地往顾言昭怀里缩。
顾言昭则立刻皱起眉头,将她护在身后,脸上满是冰冷的责备。
“沈月华,谁准你闯进来的?惊扰了公主怎么办!”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叫我沈月华。
成婚三年,他总是“月华”“月华”地唤我,亲昵温柔。
可现在,他连名带姓,语气生疏得像是在面对一个仇人。
而他怀里护着的,才是他的珍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顾言昭,她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苏婉儿的脸色变得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和言昭哥哥是清白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言昭哥哥?
叫得可真亲热。
顾言昭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扶着苏婉儿,厉声对我呵斥。
“够了!你在这里胡闹什么?婉儿有了身孕,乃是皇室血脉,岂容你在此污蔑!”
皇室血脉?
我的目光,落在他扶着苏婉'儿'的那只手上。
那双手,曾为我描眉,曾为我暖手,曾在我受了委屈时,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如今,它却护着另一个女人。
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我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顾言昭,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你告诉我,你没有碰她。”
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齑粉。
他不敢看我。
他心虚。
苏婉儿柔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
“姐姐,你别逼言昭哥哥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我这就去向皇上请罪,自请出家,绝不打扰你们。”
说着,她便要起身。
好一招以退为进。
果然,顾言昭立刻将她按住,眼中满是心疼。
“胡说什么!你腹中是龙裔,是我大周的希望,谁也不能伤害你!”
他安抚好苏婉儿,终于再次看向我。
眼神里,只剩下不耐和决绝。
“沈月华,事情已经这样了。”
“婉儿身份尊贵,又怀有龙嗣,我不可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若懂事,就该接纳她。”
接纳她?
接纳一个和我夫君偷情的女人?
接纳她肚子里的野种?
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笑出声来。
“顾言昭,你让我给她做小?”
“放肆!”他勃然大怒,“婉儿是君,你是臣,何来大小之分!能与公主共侍一夫,是你的福气!”
福气?
天大的福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顾言昭吗?
这还是那个在我父亲面前,信誓旦旦说绝不纳妾的少年将军吗?
权势,真的就这么迷人?
一个虚无缥缈的“公主”身份,就让他连最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
苏婉儿靠在顾言昭怀里,朝我投来一个隐晦的,得意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毒刺,扎得我瞬间清醒。
我不能倒下。
我不能认输。
我若是倒了,就正中了这对狗男女的下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脸上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好一个君臣有别。”
我盯着苏婉儿,慢慢地说。
“既然公主殿下如此金贵,那有些规矩,想必是懂的吧?”
苏婉儿一愣。
顾言昭也不解地看着我。
我缓缓走上前,目光如刀。
“我朝律例,皇室公主,下嫁臣子,需得陛下赐婚,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我,沈月华,乃是当朝丞相嫡女,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由礼部主婚,八抬大轿抬进将军府的正妻。”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屋内。
“而你,苏婉儿。”
我停在她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与我夫君苟合,珠胎暗结。”
“你腹中的,不是什么龙裔。”
“是见不得光的,孽种!”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辣的疼。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尝到了一丝血腥。
动手的人,是顾言昭。
他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暴怒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月华,你找死!”
顾言昭的手劲很大,我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从未对我动过手。
这是第一次。
为了苏婉儿。
我缓缓转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恼羞成怒了?”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你……”顾言昭气得扬起手,似乎还想再打我一巴掌。
苏婉儿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腕,哭着摇头。
“言昭哥哥,不要!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一副善良大度的模样,眼底的得意却快要溢出来。
顾言昭看着她柔弱的样子,心疼不已,再看向我时,眼神里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向公主道歉!”他命令道。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让我向她道歉?她也配?”
“沈月华!”顾言昭咬牙切齿,“别逼我!”
“你待如何?休了我,扶她上位吗?”我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顾言昭,你别忘了,我沈家不是好欺负的。我爹是当朝丞相,我哥哥手握京畿兵权,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搬出家世,是我最不屑用的手段。
但现在,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顾言昭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我这个妻子,却不能不在乎我身后的丞相府。
他的将军之位,有一半是我父亲为他铺的路。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阴鸷。
他知道,他现在动不了我。
屋内的气氛僵持不下,令人窒息。
最终,还是苏婉儿打破了沉默。
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竟然对着我缓缓跪了下去。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言昭哥哥。”
“我自知身份尴尬,配不上言昭哥哥,也不敢奢求名分。只求姐姐能看在腹中孩儿是无辜的份上,容我留在府里,为奴为婢,我都会感念姐姐的大恩大德。”
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顾言昭立刻上前去扶她,满眼都是疼惜。
“婉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金枝玉叶,怎能跪她!”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主仆情深戏码。
如果我不是那个被背叛的妻子,我几乎都要为他们鼓掌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拉拉扯扯,心中一片冰凉。
“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苏婉儿的哭声一顿。
她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想留下来?可以。”
顾言昭和苏婉儿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会松口。
顾言昭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欣喜。
“月华,你……”
我抬手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
我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想留下,就要守我将军府的规矩。”
“我不管你是什么公主,进了我这后院,就得听我的。”
“从今天起,你就搬去西边最偏僻的那个揽月轩住。”
揽月轩,是府里下人住的地方,阴暗潮湿。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每日的吃穿用度,和府里的粗使丫鬟一个标准。”
我每说一句,苏婉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顾言昭终于忍不住了。
“沈月华!你太过分了!婉儿怀着身孕,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哦?”我挑眉看他,“将军是觉得,我这个主母,连安排一个妾室住处的权力都没有了?”
我故意加重了“妾室”两个字。
顾言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苏婉儿住进将军府,说好听点是客人,说难听点,连妾室都不如。
我作为主母,把她当个丫鬟使唤,都合情合理。
“可她不是普通的妾室!她是公主!”顾言昭还在挣扎。
“那又如何?”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就算是公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也得认。”
“你!”
“姐姐……”苏婉儿又开始抹眼泪,“我知道姐姐心里有气,我愿意住过去,只要能让我留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一边哭,一边去拉顾言昭的袖子,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言昭果然心软了,他瞪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蛇蝎毒妇。
“沈月华,你最好不要做的太过分。婉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他撂下狠话,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婉儿,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
“婉儿,我们走,我亲自送你过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丫鬟冲进来扶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您明知道将军他……”
是啊,我何苦呢?
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折磨他们,除了让自己更难堪,又有什么用?
顾言昭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可是,我不甘心。
三年的夫妻情分,抵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月的柔情小意。
我不甘心我的家,我的一切,被一个骗子夺走。
公主?
我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公主,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夜里,顾言昭没有回我们的卧房。
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练字,见我这副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顾言昭欺负你了?”
我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气得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摔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岂有此理!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柔嘉公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皇上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父亲在朝为相三十年,对皇家的秘辛了如指掌。
连他都不知道,那这个公主的来历,就更可疑了。
“爹,女儿怀疑,这个苏婉儿,根本就是个骗子!”我抬起头,眼神坚定。
父亲沉吟片刻,脸色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冒充皇室血脉,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月华,你可有证据?”
我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但女儿一定会找到证据!”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苦了你了。”他叹了口气,“你放心,爹会派人去江南,彻查此事。在此之前,你要稳住,切不可再与顾言昭发生正面冲突。”
“顾言昭此人,我原以为他是个可塑之才,没想到竟如此利欲熏心,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迷了心窍。”
“你且忍耐几日,等爹查明真相,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有了父亲的承诺,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从相府回到将军府,刚进门,就看到管家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
我心中一凛。
“所为何事?”
“是……是柔嘉公主殿下,她在宫里晕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