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欣介绍的师傅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深水埗的旧楼里。陈婉仪带着小哲上门时,陈师傅正在折纸元宝。屋里烟雾缭绕,供着好几尊神像。
“坐。”陈师傅头也不抬,“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陈婉仪照做了。陈师傅看了八字,又看了看小哲的面相,眉头渐渐皱起。“孩子灵性未泯,容易招惹东西。”她点燃三炷香,在屋里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她给了陈婉仪一叠符纸。“贴在门窗上,床头也要贴。晚上如果还有动静,就用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香灰和几粒糯米,“洒在角落。”
“师傅,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婉仪小心翼翼地问。
陈师傅看着她,眼神复杂。“房子有房子的记忆。有些记忆太强烈,就会留下来。你住的那栋楼,死过人。一个年轻人,死得不甘心。”
“那怎么办?”
“要么送走,要么你走。”陈师傅说,“我可以帮你做场法事,八千块。”
八千。陈婉仪握紧了钱包。她全部存款只剩一万二。
“我……再考虑一下。”
“随你。”陈师傅不再看她,继续折她的纸元宝,“不过提醒你,孩子还小,长时间接触那些东西,对他不好。”
回家的路上,小哲在巴士上睡着了。陈婉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雾港的黄昏来得很快,高楼间的天空染成了橙紫色。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助。
回到唐楼,她按照陈师傅的指示,把符纸贴好,香灰洒在客厅角落。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哄小哲睡觉时,孩子一直不安地扭动,手指向卧室门外。
“哥哥,哭。”小哲小声说。
陈婉仪的心揪紧了。她抱着儿子,轻声哼着儿歌,直到小哲终于睡着。那一夜,她开着灯,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的三天,异常安静。没有东西移动,没有电视自动打开,小哲也不再对着角落说话。陈婉仪几乎要相信,那些符纸和香灰起了作用。
第四天傍晚,她在厨房炒菜,突然听到小哲在客厅大笑。不是平时玩玩具的笑,而是那种有人逗他时的、开心的笑。她关火走出去,看到小哲坐在地板上,那个发光的皮球正自己在地板上滚动,绕着小哲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球体发出的柔光在昏暗的客厅里画出淡淡的光弧。
小哲拍着手:“哥哥,球球!”
陈婉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到球滚动的轨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它会在该转弯的地方精确转弯,会在快要撞到家具时轻轻绕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它。
符纸还贴在门上,但已经有一角脱落了。
“停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请你停下。”
球停了,滚到小哲脚边。小哲抱住球,抬头看着妈妈,眼里满是纯真的快乐。
陈婉仪冲过去抱起儿子,逃进卧室,锁上门。她靠在门上喘气,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幻觉。
第二天,她通过阿欣,辗转拿到了另一个联系方式。
“这个人不一样。”阿欣在电话里说,“她不做法事,也不收惊。她是个地产经纪,专门处理……那种房子。听说她能和它们沟通。”
“和什么沟通?”
“你知道的。”阿欣顿了顿,“她收费不贵,主要是中介费。但很多人都找过她,说有用。”
陈婉仪看着纸条上的名字:林晚照。安居地产。
她犹豫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小哲又开始对着角落咿咿呀呀说话,客厅的灯无端闪烁了几下。陈婉仪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您好,安居地产林晚照。”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质感。
“林**吗?我……我想请你来看看我的房子。”陈婉仪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他们说,你能帮忙。”
那头沉默了两秒。“请问地址是?”
“福安街17号,福安唐楼,四楼B室。”
更长的沉默。陈婉仪几乎要以为对方挂断了。
“这是我们负责的房产,我明天下午三点有空。”林晚照终于说,“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好。另外,陈女士,在我来之前,请您不要再用符纸或香灰之类的东西。如果房子里真的有‘住户’,这些可能会**到他们。”
陈婉仪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福安唐楼四楼B室。我知道那个房子。”
林晚照准时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按响了门铃。
陈婉仪打开门时,有些意外。她想象中的“专业人士”应该年纪更大些,或者至少看起来更神秘。但门外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她五官清秀,眼神温和,看起来更像一个教师或图书管理员。
“陈女士?我是林晚照。”她微笑,笑容很淡,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请进。”陈婉仪侧身让她进来,注意到林晚照在进门时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的目光先在屋内扫视一圈,然后脚步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什么,才迈过门槛。
小哲从卧室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陌生人。林晚照蹲下来,和小哲平视。“你好啊,我是林阿姨。”
小哲没有像往常怕生那样躲起来,反而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林晚照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很可爱的孩子。”她站起身,对陈婉仪说。
“林**,谢谢你愿意来。”陈婉仪泡了茶,两人在折叠餐桌旁坐下。
“叫我晚照就好。”林晚照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但没有立即打开,“能详细跟我说说,您遇到了什么情况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婉仪讲述了这半个月来的经历:小哲对着空角落说话,东西自己移动,电视自动打开,还有那个自己滚动的皮球。她尽量说得客观,不添加主观猜测,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
林晚照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是专注地接收信息。这种态度让陈婉仪感到安心——对方没有把她当成胡思乱想的疯子。
“还有一个细节。”陈婉仪犹豫了一下,“小哲说‘哥哥’。他说‘哥哥玩’、‘哥哥球球’。前天晚上,他还说‘哥哥哭’。”
林晚照记录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婉仪,看向客厅那个角落。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看着现实世界的眼神,更像是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常人看不见的地方。
“陈女士,您知道这个房子之前住过什么人吗?”林晚照问。
“中介说,前租客是一对年轻情侣,住了半年就搬走了。再之前……我不清楚。”
林晚照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我可以在这个房子里走走吗?”
“当然。”
林晚照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她走得很慢,手指偶尔轻轻拂过墙壁、家具边缘。陈婉仪注意到,她走到客厅那个角落时,停留的时间最长。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哲抱着皮球走过来,拉拉林晚照的裤腿。
“阿姨,哥哥。”他指着角落。
林晚照蹲下来,温柔地问:“小哲,你看到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
小哲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高高……衣服蓝蓝……笑。”
“他在做什么?”
“玩球球。”小哲把皮球递出去,好像要递给什么人。
林晚照接过球,没有立即还给小哲,而是轻轻放在地板上。她退后两步,轻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再玩一次。”
陈婉仪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皮球自己动了一下。然后,它开始缓慢地滚动,沿着和那晚一样的轨迹,绕着小哲转圈。一圈,两圈。第三圈时,球速加快了一些,仿佛操控它的力量变得更自信了。
林晚照静静看着,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他喜欢你。”她对小哲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