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从智育未来公司出来,坐回车里时,陈佳夕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那不是一个顺利的下午。对方公司位于高新区一栋光鲜的玻璃幕墙大楼里,前台笑容标准,会客室茶水周到,但一切顺畅只停留在表面。技术总监姓赵,四十岁上下,穿着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着腕上的智能手表。他全程面带微笑,但每句话都像包着一层软钉。
“服务器日志当然可以提供,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嘛。”赵总监递过来一个加密U盘,“不过涉及核心算法和用户隐私的部分,我们有严格的内部审计流程,需要时间剥离。这些是初步整理的非敏感操作日志。”
王松岭接过U盘,插入祁愿带来的只读设备,快速浏览。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他看了片刻,抬头:“赵总监,这些日志的时间戳截止到三个月前,而且缺少关键的管理员指令记录。我们需要完整的、包含最近所有操作的原始日志。”
“哎呀,原始日志数据量太大,直接给你们也不方便处理啊。”赵总监笑容不变,“我们这已经是在合规前提下,能提供的最完整资料了。再说了,系统运行一直很稳定,偶发的个别案例,不能代表整体嘛。那个孩子……周明是吧?可能是他自己心理比较敏感,对系统的常规提示反应过度了。我们系统服务了几千个学生,怎么就他出问题了呢?”
陈佳夕当时正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的车流。听到这话,她捏着一次性纸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就是这句话。
“他自己心理脆弱。”
轻飘飘的,把责任推回给受害者。用一句定义,抹杀掉所有系统可能的错误、设计的偏见、甚至人为的操控。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清晰:“赵总监,系统提示是否恰当、是否构成事实上的标签化伤害,这正是本案需要厘清的核心。在司法结论出来之前,任何对受害者的主观评判,都是不合适的。”
赵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陈检察官说得对,是我失言,失言。咱们一切以法律和证据为准。”他态度依旧客气,但眼神里的敷衍,谁都看得出来。
最终,僵持了近两小时后,他们只拿到了那个U盘里的部分日志,以及对方“承诺”会尽快提交、但谁也不知道何时能到的“脱敏后核心数据”。临别时,赵总监还特意对王松岭说:“王博士,您是技术专家,应该明白,任何系统都不可能百分百完美。这点小误差,在这么大的应用基数里,statisticallyinsignificant(统计上不显著)嘛。”
回程的车里,气压有点低。祁愿在后座埋头检查数据,眉头紧锁。王松岭开车,侧脸线条绷着,没说话。陈佳夕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胃里那阵闷钝的痛感,就是这时一点点清晰起来的。
回到检察院,她没回办公室。
抱着那摞几乎没什么实质进展的材料,她拐了个弯,沿着安全通道往上走,一直走到顶楼,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天台风很大。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吹得她手里的案卷哗啦啦响,纸页乱翻。她没管,把东西放在脚边,走到栏杆旁。栏杆是铁的,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的锈迹。
她把手搭上去,冰凉。然后抬起头,看着天。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厚的,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旧棉絮。要下雨了。
胃里的钝痛一下下顶着,夹杂着细微的针扎感。她闭上眼,赵总监那句“他自己心理脆弱”又在耳边响起来,和记忆深处某些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
“晦气。”“麻烦。”“离她远点。”
那些词,那些冰冷的、像盖章一样啪嗒按在她身上的定义。
“佳夕姐?”沈悉的声音从后面楼梯口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
陈佳夕回过神,松开攥着栏杆的手,转过身:“怎么了?日志有进展?”
“祁工正在下面做初步校验呢,说拿回来的数据量倒是不小,但关键的管理员操作记录都被剔除了,剩下的都是些边缘日志。”沈悉走近几步,看着她,皱了皱眉,“你脸色好差。胃又疼了?”
陈佳夕没否认,手无意识地按在上腹。
沈悉叹了口气,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递过来:“喏,王工临走时塞给我的,说你可能会需要。他还让我带句话……”她顿了顿,观察着陈佳夕的表情,“说如果你疼得厉害,给他打电话。”
陈佳夕看着那板药。是她常备的牌子,连规格都一样。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她接过药,抠出一粒。没水,她皱着眉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粉黏在喉咙深处,让她有点想干呕。
“就下午在智育未来楼下分开的时候,他特意绕过来,私下塞给我的。”沈悉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感叹,“佳夕姐,王工真的……心好细啊。连你吃什么牌子的胃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佳夕没说话,把剩下的药片塞进自己风衣口袋。塑料板边缘有点硌手。
“对了,”沈悉又说,看了眼手机,“祁工刚发消息,说虽然关键记录没了,但在几个备份压缩包里发现了异常,加密层级很高,不像是普通日志。王工说他回公司实验室试试破解,但可能需要点时间。”
“要多久?”
“他说……搞不好得弄到后半夜。”
陈佳夕心里动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
“回他们公司了,说实验室设备全,效率高。”沈悉看了看表,“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陈佳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来的「案件资料传输需要。请通过。」下面空空荡荡,她一直没回。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打字:
「听说你要通宵弄那个加密包?」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回复跳出来:
「嗯。数据量比预估大,加密层级也高。」
陈佳夕:「需要帮忙吗?院里技术科也许有权限。」
王松岭:「不用。你们院的技术接口和他们的系统不兼容,强行介入反而可能触发警报。我能处理。」
陈佳夕:「哦。」
她看着这个“哦”字,觉得有点干巴巴的,正想着再说什么,他的消息又来了:
「你胃疼了?」
他还是知道了。
陈佳夕:「沈悉说的?」
王松岭:「下午在对方会议室,你反驳那个总监时,呼吸频率有变化,中间两次短暂停顿,伴有轻微吸气声。是疼痛**下的非自主反应。判断依据充分。」
陈佳夕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平静,客观,像是在分析一组生物传感器数据。可偏偏是这种语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小块。
她回复:「刚吃了药。」
王松岭:「嗯。药效通常在三十分钟后达到峰值。建议补充温水,促进代谢吸收。」
典型的王式叮嘱。
陈佳夕握着手机,天台的风格她手指有点僵。她换了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风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板胃药,凉凉的。她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
「下午那个技术总监,他说周明自己心理脆弱,才会对系统报告反应过度。」
发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也许是胃疼让她的防线变薄了,也许是天台的风太大,吹得她有点昏头,也许是……她只是突然不想一个人揣着这股闷气。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回复才来:
「他在胡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
紧接着是第二条:
「你小时候,也被人用类似的话定义过。但你现在是保护别人的检察官。标签是错的,人是会成长、会改变的。」
陈佳夕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第三条消息紧随其后:
「如果需要,我可以从认知心理学和数据分析角度,完整论证他的言论不成立。比如,对负面评价的敏感性,往往与个体的共情能力、道德感知强度正相关。而在多项研究中,共情能力是预测法律、医疗、教育等领域从业者职业表现的关键正向因子之一。」
陈佳夕看着这条长长、充满术语的消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的暖意。眼泪却在这时滑了下来,冰凉地划过脸颊。
她打字:「王老师,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像在写学术论文。」
王松岭:「有效吗?」
陈佳夕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回复:「有效。」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显示了很久。
久到沈悉在旁边小声提醒:“佳夕姐,好像要下雨了,咱们下去吧?这儿风太大了。”
陈佳夕点点头,弯腰捡起脚边的案卷。正要转身离开时,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
王松岭发来了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能看出是用手机绘图软件或者备忘录画的。画上有一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圆圆的眼睛,咧着大嘴,尖尖的牙齿,头上却滑稽地戴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旁边用标注线引出一行字:
「给今天那个胡说八道的技术总监。他现在就长这样。」
陈佳夕怔住了。
记忆像被打翻的玻璃珠,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又瞬间串联起来。
十八岁,王家书房。她因为一次模拟考数学没考好,躲在房间里不肯吃晚饭,偷偷地哭。王松岭敲门进来,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然后在地毯上坐下,就坐在她旁边。
“是什么感觉?”他问,声音在昏暗里很温和。
她抽抽搭搭:“像……像有怪物在咬我,心里难受。”
“怪物太模糊了。试着具体点:是‘悲伤怪物’、‘害怕怪物’,‘内疚怪物’,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怪物’?”
她愣住,想了想,小声说:“……‘觉得自己不够好怪物’。”
他点点头,从旁边拿过草稿纸和笔,推到她面前:“好。现在我们知道它的名字了。给它画个像,它长什么样?我们认识它一下。”
她真的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丑陋的、皱巴巴的、看起来有点凶的小怪物。画完了,自己看着都觉得丑,更难过了。
王松岭接过笔,在那个怪物乱糟糟的头顶,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然后他说:“看,现在它戴着蝴蝶结。是不是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甚至有点蠢。”
那是他教给她的第一个“情绪管理”方法:给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情绪起名字,给它画个像,然后,想办法让它看起来可笑一点。
快十年了。她都快忘了这个傻乎乎的方法。
他却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隔着一整个城市,递了过来。
陈佳夕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点开回复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我也记得?太沉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王松岭:「怪物解决了吗?」
陈佳夕看着那个戴蝴蝶结的丑怪物图片,又抬头看了眼灰沉沉、即将下雨的天空。胃部的隐痛还在,但心里那股被赵总监的话激起的憋闷和刺痛,好像真的散开了一些。
她回复:「解决了。」
王松岭:「好。那现在,回办公室,喝点热水,休息一下。加密包的事交给我。」
陈佳夕:「你会弄到很晚吗?」
王松岭:「必要时会。但我会控制效率。」
陈佳夕盯着“必要时会”这几个字,心里那个塌下去的小角落,好像又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她知道他的“必要时”,标准一定很高。她打字:
「别太晚。」
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陈佳夕等了几秒,沈悉已经走到楼梯口在催她了。初秋的雨点开始零星地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抱起案卷,快步走向楼梯间。
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脚步没停,单手摸出手机,低头看。
屏幕上,是王松岭的回复:
「你是在关心我吗?」
很简单,很直接的一个问题。
陈佳夕站在楼梯拐角,头顶感应灯因为脚步声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手机屏幕上。雨丝从楼梯间高处的小窗户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楼梯下方传来沈悉和其他同事隐约的说话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嗡嗡地传来,混着风声雨声。
她低下头,打字:
「是。」
发送。
然后她没再看回复,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走下楼梯。
她没看到,在她走下楼梯后,手机屏幕又悄悄亮了一次。
新消息提示:「收到。我会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