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的门缝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九点的走廊比平时更亮,灯光冷得像把人皮肤里的血色都洗掉。玻璃隔断后面,行政在打字,键盘声密密麻麻,像雨点敲铁皮。
我站在贺景川办公室门口,手心出汗,指腹却发凉。那种冷不是温度,是身体先替我做了决定。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贺景川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低沉,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意。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有咖啡味,窗帘半拉着,城市的雾像一层脏薄纱贴在玻璃上。贺景川坐在桌后,西装袖口扣得很紧,手边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朝我。
贺景川没让我坐。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贺景川问。
我喉咙动了一下,硬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知道。”我说。
贺景川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他用指尖点了点文件夹,像敲桌面提醒我别装。
“你们年轻人挺会玩。”贺景川说,“楼下便利店,江边散步,挺浪漫。”
我后背瞬间绷紧,脊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把两只手放在身侧,指尖在裤缝里蹭了蹭,才让自己没失态。
“贺总,”我开口,嗓子干得发涩,“我跟顾星遥没有任何……”
贺景川抬手打断。
“别急着撇清。”贺景川盯着我,“我没说你做了什么。你做没做,我不在乎。”
这句话更难听。
我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很浅,像怕呼吸声都犯错。
贺景川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视线像刀刃从我脸上刮过去。
“我在乎的是项目。”贺景川说,“你那套风控链路,是你一手搭起来的。这个月底要验收,任何人别给我添麻烦。”
“我不会影响工作。”我说完,舌尖发麻,像自己都不信。
贺景川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影响不影响,不是你说了算。”贺景川把文件夹推过来,“你看看。”
我低头。
是绩效评估表,还有一份“岗位调整建议”。调岗方向写得很漂亮,听起来像升迁,其实是把我从核心链路上剥离,扔去做边缘支持。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我把视线移开,落在文件角上,角被压得很平整,像这份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理由。
“你要调我?”我抬头。
贺景川的语气像在讲天气。
“我给你选择。”贺景川说,“要么你现在签,安安稳稳去新组,工资不降。要么你留在这儿继续干,但我得确认你脑子里只有工作。”
我差点笑出来,笑不出来。
“怎么确认?”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像自己把脖子递出去让人套绳。
贺景川看着我,眼神很淡。
“别跟我未婚妻联系。”贺景川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也别去楼下那家店。”
我喉咙一紧,呼吸卡住。胸腔里那股憋闷往上顶,我用力吞咽,才把声音挤出来。
“顾星遥不是物品。”我说。
贺景川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好像我刚讲了一个幼稚的笑话。
“你还挺有正义感。”贺景川说,“可惜这个世界不靠正义感结婚,也不靠正义感发工资。”
贺景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聊天。
“我不想难看。”贺景川说,“公司里更不想难看。你要是聪明,就知道什么该停。”
我指尖掐进掌心,疼意像给我打了一针,让我保持清醒。
“我签。”我说。
说出口的一瞬间,我胸口像塌了一块。空气进来,凉得刺肺。
贺景川回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满意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把笔递过来,笔尖朝我。
我接过笔,手指有点抖。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重得像砸钉子。
贺景川收回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的管理者腔调。
“你很识相。”贺景川说,“还有一件事。”
我抬眼。
贺景川把另一张邀请函放到桌上,白底烫金,四个字闪得刺眼:订婚宴。
“你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来露个脸。”贺景川说,“该说的话说两句,给我一个体面。”
我盯着那张请柬,喉咙像被纸割了一道口。想拒绝,舌头却不听使唤。
“我去。”我说。
贺景川点头,像终于把一件小事安排妥当。
“九点半散会。”贺景川看了眼表,“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空调风一吹,后背一层冷汗立刻变凉。我停在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水,水进嘴里像石头,咽下去费劲。
梁策从转角探头,压着嗓子问:“怎么样?”
我把杯子放回去,杯底轻轻磕了一下台面。
“调岗。”我说。
梁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这时候调?他疯了?”
我没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像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盐还得自己买。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却闪过另一种光,暖的,带着柑橘味。
我想起顾星遥厨房的蒸汽,想起那条围裙,想起柚子用尾巴扫过我手腕的触感。
那些东西像一块软肉,被现实的齿轮一口咬住,咬得血淋淋。
中午我去楼下吃饭,路过便利店,脚步硬生生停住。
玻璃门上贴着新换的促销海报,灯还亮着。顾星遥不在收银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店员,低头玩手机。
我站在门口,手指摸到口袋里那颗皱巴巴的薄荷糖。糖纸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我耳边小声嘲笑。
我没进去。
晚上加班到十点多,我回到小区。楼道里还是潮,电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灯一闪一闪。
我掏钥匙开门,门刚开一条缝,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星遥站在楼梯拐角,围巾裹得很紧,眼睛却亮得发红。顾星遥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便利店的标志。
我怔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
“你怎么上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
顾星遥走近,脚步很轻。她停在我面前,呼吸在冷空气里抖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顾星遥说完,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我怕你不来店里,我就只能上来。”
我想说“你不该来”,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更无力的。
“你订婚了。”我说。
顾星遥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被风刮到。
“我知道你看到消息了。”顾星遥把纸袋递给我,“我带了热豆浆。”
我没接,手指僵在门把上,关门也不是,放她进来也不是。楼道冷得像冰箱,心口更冷。
“顾星遥,”我叫她名字的时候,舌尖发麻,“你还来干什么?”
顾星遥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她抬手去拉我的袖口,手指刚碰到布料就停住,像突然记起自己没资格碰。
“我不想你恨我。”顾星遥说完这句,鼻尖红得更明显,“我也不想你以为我是在玩你。”
我胸口狠狠跳了一下,像被人拽着往前一步,又被理智一脚踹回来。我吸了一口气,冷得刺肺。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问。
顾星遥抬眼,眼里水光晃得厉害。
“给我一点时间。”顾星遥说,“我能解决。”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要解决什么?”我问,“解决你未婚夫?还是解决你家的事?还是解决你自己?”
顾星遥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我戳中。她把纸袋抱得更紧,纸袋边角被捏得发皱。
“我欠了很多。”顾星遥声音很小,“我妈的病,我爸的债,还有那家店的租约……贺景川是最快的办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啪”地碎了一声。
“所以我是什么?”我问,“喘口气的缝隙?还是你证明自己还能被人喜欢的道具?”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我嗓子发紧,眼眶发热,我把视线硬压在她围巾的纹理上,像那样就不会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