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卡的温度
电梯又坏了。
我拎着两袋冰得要命的啤酒,站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盯着那张“维修中”的纸,像盯着一张拒签通知。楼道里一股潮气,墙皮被雨季泡得发软,脚底的瓷砖滑得让我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同事在吵需求,语气像在抢救患者。我没回,抬头看向楼梯间,十七层,今晚又得靠腿。
“你要上去吗?”
声音从侧后方落下来,清得像雨刚停。
顾星遥拎着一把半湿的伞站在门口,白球鞋踩在门垫上,鞋尖沾了点泥。顾星遥把伞尖往地上一点,水珠啪地溅开,她抬眼看我,像是早就认识。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我上十七。”我把啤酒袋换了个手,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疼,“你也住这?”
顾星遥把门禁卡举到我眼前,卡面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搓过。她笑了一下,嘴角不夸张,偏偏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我上十六。”顾星遥把卡收回去,手指细长,指甲干净,“一起吧,反正你也跑不掉。”
我想说“我没跑”,话到嘴边变成一声闷笑。那声笑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这样笑过。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我们踩着光走,鞋底在台阶上摩擦出轻微的吱声。
顾星遥走得不快,刻意跟我的步子对齐。她的伞碰到墙壁,发出很轻的一下“嗒”,像提醒自己别太靠近。
“你拎这么多,”顾星遥侧头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一个人喝?”
“项目上线,”我喘了口气,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庆祝我还活着。”
顾星遥“嗯”了一声,像听懂了那种加班后的虚脱。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吃这个。”顾星遥把糖放到我掌心里,“能骗一下自己。”
糖纸在我指腹下发出脆响。我低头剥开,薄荷味冲进鼻腔,冷得发直。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咳嗽,又怕丢脸,只能吞咽一下,把那股冷硬咽下去。
“你挺会照顾人。”我说。
顾星遥停了一步,灯暗了,她站在阴影里,声音却更清晰。
“习惯。”顾星遥轻轻吐了口气,“你们这种人,习惯把自己当机器。”
我被她一句话戳得发麻,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像认识我很久。
到了十六层,顾星遥先停。她掏钥匙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被什么勒过。
我没问。
顾星遥抬眼看我,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楼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我肩膀一缩。
“你住十七?”顾星遥问。
“嗯。”我点头。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屋里暖气扑出来,带着一点柑橘香。顾星遥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揉成小团,塞进门口的垃圾袋。
“明天电梯大概还坏。”顾星遥说,“你要是再拎这么重,我可以借你个推车。”
“你家还有推车?”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星遥也笑,笑完又很快收住,像怕自己暴露得太多。
“我以前干过很多杂活。”顾星遥说完这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楼道里太安静,连我自己都听见了那点不自然。
顾星遥点头,像把这两个字放进了口袋里。
“那明天见。”顾星遥说。
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别一个人喝太多。”
我站在十七层门口,掏钥匙的动作慢了半拍。薄荷在舌根发凉,我把那口气缓慢呼出去,胸口竟然松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电梯果然还坏。
我下班回来,楼下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店里放着老歌,收银台旁边摆着一盆蔫了点的薄荷,像是被人随手养着。
顾星遥正蹲在门口擦玻璃,手里拿着抹布,动作专注。顾星遥把抹布拧干,抬头看见我,眉毛轻轻扬了一下。
“你又拎东西。”她说。
“这次不重。”我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给她看,“你昨天说推车,我觉得我还没惨到那一步。”
顾星遥站起来,膝盖上的裤子沾了点水渍。她伸手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我手背的那一下像电流,短得来不及抓住,却足够让我呼吸乱一拍。
“你手好冰。”顾星遥皱了下眉。
我下意识缩手,又觉得自己像个怕事的小孩,强行把手放回去,装作没事。
“外面冷。”我说。
顾星遥没再说话,转身进店,从热柜里拿了一杯豆浆递给我。杯壁烫得我手心一缩,我却没松开,像抓住了什么不该抓的东西。
“喝这个。”顾星遥说,“别总拿啤酒骗自己。”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喝啤酒”,又觉得这种问法太刻意。于是我只点头,喝了一口。
豆浆甜得很轻,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盏小灯。
顾星遥把零钱找给客人,回头又看我,像随口一问。
“你今晚还加班吗?”
“不加。”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星遥笑了,笑意压在眼底,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那你帮我个忙。”顾星遥把一箱水往我脚边推,“搬上去,十六。”
我低头看那箱水,明明不是很重,却觉得像被她把一条线系在了我身上。
“行。”我说。
楼梯间又亮起感应灯。顾星遥走在前面,背影轻快。她一边走一边说店里的事,说她刚搬来这片区,说她不太会做饭,说她的猫最近老躲床底。
我听着,脚步越来越稳。那种稳不是体力,是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有了落点。
到了十六层,顾星遥开门,屋里果然有猫。那只橘白从沙发底下探出头,警惕地看我。
“它怕生。”顾星遥蹲下去,手掌贴在地上,声音软下来,“出来,别装死。”
猫不动。
顾星遥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你看吧”的无奈。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可我只把箱子放下,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汗。
“它叫啥?”我问。
“柚子。”顾星遥说。
我蹲下来,学她那样把手掌贴在地上,慢慢往前推。柚子嗅了嗅,居然真的走出来,尾巴扫过我的手腕。
顾星遥愣住,随即笑出声。她笑的时候肩膀会轻轻抖,像把屋子里所有冷硬的角落都抖松了。
“它怎么不怕你?”顾星遥说完,突然停了一下,像意识到自己太自然了。
我抬头,和她对视。那一秒太长,长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作响。
“可能我看起来比较无害。”我说。
顾星遥抿了一下唇,眼神却没有躲开。
“你不无害。”顾星遥轻声说,“你只是把刺收起来了。”
我喉咙发紧,薄薄吞咽了一下。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我想后退,却又舍不得。
顾星遥站起来,走去厨房,背对着我打开冰箱。她的肩胛骨在薄毛衣下轻轻起伏,像在做某种决定。
“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顾星遥声音很轻,“我不会做太复杂的。”
我站起来,手掌还残留着猫毛的触感。我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分界线上,一边是熟悉的孤独,一边是陌生的温暖。
“我可以帮忙。”我说。
顾星遥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松动。她点头,把围裙丢给我,围裙上印着一个傻乎乎的柚子图案。
“那你切葱。”顾星遥说。
“我切葱很专业。”我把围裙系上,系带勒住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厨房灯光偏暖,锅里水开了,冒出白雾。顾星遥站在灶台前翻面饺子,发梢被蒸汽打湿一点。她忽然回头问我。
“你以前有女朋友吗?”
刀差点切到手指。我猛地收手,指腹在刀背上蹭了一下,冷汗冒出来。
“有过。”我说。
顾星遥“哦”了一声,像随口,却又像在把这声“哦”往心里放。她垂眼看锅里,睫毛在光下投出浅浅的影。
“那你怎么一个人住?”顾星遥问。
我沉默了两秒,喉咙像被热气堵住。我把葱末拨进碗里,听见自己说。
“分了。”我声音很平,“很久了。”
顾星遥没追问。她只是把饺子捞出来,放到碗里,推到我面前。
“蘸醋。”顾星遥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醋味冲上来,酸得我眼眶发热。我赶紧眨眼,把那点不该出现的东西压下去。
顾星遥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怎么吃。她看着我吃,像在确认我有没有真的活着。
吃到一半,顾星遥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贺。
顾星遥的手指一顿,筷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我,像被突然拽回现实。
“你接吧。”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顾星遥没动。手机响了第二遍,第三遍。她终于按掉,屏幕暗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猫舔爪子的声音。我喉结滚了滚,嘴里那口饺子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谁啊?”我问,声音轻得像试探。
顾星遥把筷子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情绪。
“工作上的。”顾星遥说。
我点头,没再逼。可那一个字的备注像钉子,钉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吃完饭我准备走,顾星遥送我到门口。她站在玄关,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谢谢你。”顾星遥说。
“谢什么。”我低头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你请我吃饭了。”
顾星遥突然伸手,抓住了我外套袖口。她抓得很轻,却让我整个人像被定住。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顾星遥问。
我抬头看她。她眼底有光,又像有一点怕。
“有。”我说完这句,呼吸不自觉放慢。
顾星遥松开袖口,像松开某种危险。她点头,声音更轻。
“那明天……我们去江边走走。”
我走出她家门,楼道的风比刚才更冷。可我胸口发烫,像揣着一团不合时宜的火。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有人转了一张内部邮件截图。
“恭喜贺总订婚,月底婚礼,欢迎大家参加。”
照片里,男人西装笔挺,笑得从容。旁边的女人穿着浅色礼服,侧脸在灯光里柔得像一段旧电影。
我脚步停住,手指冰得发麻。
那张侧脸,是顾星遥。
我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人一把掐住。呼吸卡在胸口,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却咽不下去。
楼梯间的感应灯熄了,我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失控的鼓。
明天晚上,江边。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