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老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漫长和煎熬。
这里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我的“顶级护理”,就是每天有护工按时送来三餐。
饭菜是温的,却没有任何味道,像是在嚼蜡。
她们会定时给我量血压,测体温,然后在我床头的记录表上,机械地打上一个勾。
除此之外,再无交流。
我曾试图和她们说话,问问外面的事情。
可她们总是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敷衍地回答:「陈女士,您好好休息就行,别想太多。」
我明白,这是沈宴舟的授意。
他要我在这里,做一个与世隔绝的活死人。
我试过反抗。
第一周,我绝食。
我把送来的饭菜全部打翻在地,以此来表示我的愤怒和不屈。
结果,她们直接叫来了两个男护工,强行给我插上了鼻饲管。
冰冷的管子从我的鼻腔,一直插到胃里,那种感觉,屈辱又痛苦。
流质的营养液,带着一股铁锈味,被强行灌进我的身体。
我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次,我试图逃跑。
我趁着护工打扫卫生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房间。
养老院很大,像个迷宫。我穿着病号服,赤着脚,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疯狂奔跑。
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很快,我就被抓住了。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无数的护工和保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团团围住。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发了疯的野兽。
我被带回房间,手脚都被绑在了床上。
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听见护工队长冷冰冰的声音。
「沈总交代了,如果陈女士再不配合,可以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反正,只要人活着就行。」
我彻底绝望了。
原来,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我开始变得沉默,麻木。
我不再反抗,不再说话。
每天,我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从天亮,到天黑。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脸上长出了老人斑,记忆力也真的开始衰退。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陌生老妇人,半天都反应不过来,那是我自己。
我给沈宴舟打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
永远都是冰冷的忙音,或者直接被挂断。
我给他发信息。
「宴舟,妈妈想你了。」
「宴舟,妈妈生病了,你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宴舟,妈妈知道错了,你接我回家吧,我把股份都给你。」
所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倒是简薇,偶尔会“好心”地给我回复。
她会发来一些照片。
有他们一家三口去滑雪的,有沈宴舟在公司年会上意气风发的,还有他们给儿子办生日派对,场面盛大奢华的。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盐,狠狠地撒在我的伤口上。
有一次,她发来一张沈宴舟的侧脸照。
照片里,他正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
那眼神,充满了父爱和宠溺。
简薇配文:「宴舟说,要给孩子全世界最好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是啊,他要给他的儿子全世界最好的。
所以,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同样也给了他全世界的母亲,关进这个地狱。
何其讽刺。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沈宴屿。
想起那个被我忽视,被我厌弃的小儿子。
他小时候,其实很喜欢跟在我身后。
会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小声地叫“妈妈”。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宴舟被保姆带着,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得很大声。
只有宴屿,一个人,默默地端了一杯水,走到我的床边。
他的个子还很矮,端着水杯的手都在发抖。
水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把水杯递到我嘴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
「妈妈,喝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我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好像,只是不耐烦地推开了他的手。
「去去去,别在这里添乱。」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愣在原地的表情。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主动亲近过我。
原来,我曾经,也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爱过。
只是我,亲手把它弄丢了。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偏心……
如果,我能分一点点的爱给宴屿……
现在陪在我身边的,会不会就不是这四面冰冷的墙壁?
可是,没有如果了。
我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