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买命钱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六岁,在江北市第三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做资料员。
说是资料员,其实就是工地上最底层的那种岗位——整理图纸、登记材料、跑腿送文件,
什么杂活都干。工地上男多女少,我一个年轻女人扎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本来就不容易,
但我从小就习惯了吃苦。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矿上出了事故,双腿截肢,瘫在床上。
我妈扛了三年,实在扛不住了,在我十五岁那年跟一个跑运输的男人走了。从那以后,
我就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爸,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
什么活都干过——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服装厂流水线工人。二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
我认识了周建。周建比我大三岁,在同一个工地上做安全员。他长得不算好看,但人高马大,
说话嗓门大,看起来憨厚老实。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结账的时候多给了老板十块钱,说“不用找了”。就这十块钱,我觉得他是个大方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牛肉面,是他唯一一次对我大方。恋爱谈了半年,周建就催着结婚。
他说他年纪不小了,他妈催得紧,想早点抱孙子。我犹豫过,因为我爸需要人照顾,
我怕嫁过去之后顾不上他。但周建拍着胸脯说:“你爸就是我爸,咱们一起照顾。”我信了。
结婚那天,周建他妈——我叫她婆婆,周桂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婚礼现场,
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敬茶的时候,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对旁边的亲戚说:“这姑娘瘦了点,不知道能不能生儿子。”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周建在旁边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别在意,我妈就那样。”我没说话。婚后的日子,
比我想象中更难。周建在工地上做安全员,月薪五千多,我在同一个工地上做资料员,
月薪四千。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在江北这个三线城市,勉强够花。
但周建有一个习惯——他的工资卡交给婆婆管。“妈说年轻人不会存钱,她帮我们存着,
以后买房用。”周建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是这个规矩。
我问:“那我们的日常花销怎么办?”“你的工资不是够了吗?四千块够咱们俩花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四千块,够两个人花,
但不够我给我爸的医药费。我爸每个月要一千多的药费,我自己的社保要交八百,
房租一千二——等等,房租?“周建,我们住的是我租的房子,房租是我在付。
”“那怎么了?你的房子不就是咱俩的房子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好陌生。
但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小问题。我以为只要我多付出一点,多忍耐一点,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错了。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查出怀孕那天,
我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给周建打电话,他正在工地上,声音嘈杂,他听我说完之后,
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真的?那太好了,我跟妈说。”他跟他妈说了。婆婆的反应,
不是我想象中的欢喜,而是一句冷冰冰的话:“怀了?那可得小心点,别在工地上干了,
万一摔了怎么办?咱老周家的孙子可不能出事。”我说:“妈,我不上班的话,
家里的开销——”“怕什么?建建不是有工资吗?再说了,
你不上班正好在家伺候你爸——哦,我是说,在家养胎。”她说的“你爸”,不是我爸,
是她自己——周建的爸爸。周建的父亲周德厚,三年前从工厂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
身体硬朗,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奇牌室打牌,日子过得比我爸不知道好多少倍。
但在我婆婆眼里,他才是需要“伺候”的人。我没有辞职。我继续在工地上上班,
挺着肚子跑前跑后。工头看我大着肚子,照顾我,让我少跑现场,多在办公室里坐着。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够苦了就放过你。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不是别人推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湿滑的木板。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肚子朝下,当场就见红了。周建把我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
孩子保不住了。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周建站在床边,
脸色铁青,但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孩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里有责备,
“妈天天说让你别上班别上班,你偏不听!”我没有力气跟他吵。我只是闭着眼睛,
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工地,如果我听了婆婆的话在家养胎,
如果那块木板不湿滑——但没有如果。孩子没了。小产之后,我在家休息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婆婆没有来看过我一次。她托周建带了一句话:“让她好好养着,下次再生。
”下次。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生育工具。这个工具坏了,修一修,下次再用。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想:我为什么要嫁给周建?
我为什么要嫁进这个家?我到底图什么?图他那碗牛肉面?
图他拍胸脯说的“你爸就是我爸”?图他那张永远只说不做的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的生活像一个泥潭,我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陷。小产之后,我变了很多。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后主动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我开始把自己的工资卡藏起来,
每个月只拿出一部分钱家用,剩下的存起来。周建发现了,跟我吵了一架:“你什么意思?
你的钱不拿出来,家里喝西北风啊?”我说:“我的钱要留给我爸买药。”“你爸你爸,
你就知道惦记你爸!你嫁到我们家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爸那边有低保,饿不死!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经以为“憨厚老实”的脸,此刻扭曲着,嘴角往下撇,
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狗。“周建,”我说,“你当初说,我爸就是你爸。
”“我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周建嗤笑了一声,“你爸瘫在床上,又没钱又没房,
谁要这种爸?”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爱——爱早就没了。
是一种我以为还存在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底线,比如对一个人的基本尊重。碎了。
从那以后,我和周建之间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各过各的。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他的衣服他自己洗,我的衣服我自己洗。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婆婆偶尔来“视察”,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不是劝和,
而是指着我鼻子骂:“林小禾,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对建建这么冷淡?
”我懒得解释。在周桂兰眼里,所有的错都是儿媳妇的错。她儿子永远是对的,
永远是无辜的,永远是受害者。而我,永远是那个“外人”。
第二章事故日子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着,直到那一天。那天是周三,工地上赶工期,
所有人都在加班。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资料室里整理文件,工头老马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小禾,你老公呢?”“不知道,可能在现场吧。怎么了?
”老马犹豫了一下:“三号楼的脚手架好像有点问题,我刚才看了一眼,有几颗螺丝松了。
周建是安全员,这事得他管。”我皱了皱眉:“他昨天不是检查过了吗?”“检查过了?
那他没发现螺丝松了?”老马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可不行,我得去找他。”老马走了之后,
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三号楼的脚手架我知道,那是最近刚搭的,用来做外墙粉刷。
如果螺丝松了,整个架子都有可能塌。我想了想,决定去现场看看。不是因为责任心,
是因为周建在那边。虽然他让我失望了很多次,但我不想他出事。我穿上安全帽,
往三号楼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脚手架——十几米高的钢管架子,
密密麻麻地搭在楼体外墙上,上面堆着一些材料和工具。我正要上去,手机响了。
是周建打来的。“你在哪儿?”他问。“在三号楼楼下。”“你上来一下,帮我递个东西。
”“递什么?”“一个扳手,我落在下面了。
”我犹豫了一下:“你让工人帮你拿一下不行吗?”“工人都忙,你上来吧,就三楼,不累。
”我挂了电话,叹了一口气,往楼上走。三楼平台,脚手架搭在楼体外侧,
和楼体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周建站在脚手架上,背对着我,正在检查什么。“扳手呢?
”他头也不回地问。“我没看到扳手,你是不是记错了?”“不可能,就在下面放着,
你再找找。”我在平台上找了一圈,没找到。正要跟他说,
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嘎吱——我抬头看,
头顶的一根钢管正在往下倾斜。“周建!”我喊了一声。他回头,看到那根钢管,
脸色瞬间变了。“快跑!”他喊了一声,自己先往楼道里冲。我转身想跑,
但脚下一滑——又是湿滑的木板——整个人摔在地上。下一秒,钢管砸下来,正中我的后背。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后背劈到前胸,我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
然后是更多的钢管,更多的木板,更多的灰尘和碎石。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我最后的意识,
是周建站在楼道口,看着我,一动不动。他没有回来拉我。他就站在那里,
看着我被埋在脚手架下面。然后一切都黑了。我在ICU里躺了十七天。醒来的时候,
我浑身插满了管子,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医生说,三根肋骨骨折,
脾脏破裂,腹腔出血,做了紧急手术,切掉了半个脾脏。“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医生说。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砂纸。我勉强挤出几个字:“周建呢?
”“你丈夫?他来过,前几天每天都来。这几天来得少了,可能是工作忙。”工作忙。
我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住院的日子里,我慢慢了解到了事故的详情。三号楼的脚手架坍塌,
造成两人受伤——我和一个叫小刘的工人。小刘伤得不重,腿骨折,打了石膏就出院了。
我是重伤,在ICU里抢救了三天才脱离危险。
事故原因很快查明了:脚手架底部的几颗关键螺丝被人为松动,导致承重不足,整体坍塌。
安全员周建,在事故发生前一天,刚刚“检查”过这片脚手架。工地上炸了锅。
包工头老马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找周建谈话。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躺在病床上,每天能做的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等着护士来换药,
等着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周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初他还每天来,坐十分钟,
说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后来变成隔天来一次,再后来变成一周来一次。
每次来,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赔偿款的事,你跟老马说了吗?”我说没有。
他就皱眉:“你怎么不说?这是你的权益,你得争取。”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躺在ICU里,命悬一线,他在乎的不是我能不能活下来,而是赔偿款。“周建,
”我问他,“那天脚手架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他愣了一下,
然后别开眼神:“我……我当时也懵了,本能地就跑了。你别怪我,那是人的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好一个本能反应。我没有再说什么。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叫过他“老公”。
我叫他周建,像叫一个陌生人。出院前一天,包工头老马来了。他拎了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
坐在病床边,搓着手,一脸为难。“小禾啊,这次的事故,我也有责任。你放心,
赔偿款我一分不少地给你。但是……”他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别报警?这事要是报了警,
我这工地就得停工整顿,几十个工人都得失业。咱们私了,行不行?”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十七万,”老马伸出八个手指头,“一次性付清。你的医药费我全包了。你看行不行?
”八十七万。我父亲一年的医药费是两万多,八十七万够他吃四十多年。
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八十七万相当于我十八年的收入。我点头:“行。但我要现金。
”老马为难了:“现金不好拿,走银行转账行不行?你放心,我老马说话算话。
”“那就打到我的卡上。不要给周建。”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打到你卡上。
”第二天,八十七万到账了。我出院那天,周建来接我。他开着他那辆二手比亚迪,
帮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然后扶我上车。他的动作很小心,但那种小心不是出于心疼,
而是出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个人捧着一个易碎但值钱的东西。“钱到了吧?
”他发动车子,假装随意地问。“到了。”“多少?”“八十七万。”周建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把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小禾,
这钱你打算怎么用?”“存着。”“存着也是存着,不如给我,我帮你理财。
我有个朋友在做投资,年化收益八个点——”“不用了。”周建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没有再说话。车子开到家门口,我推开车门,慢慢走下来。胸口的伤还在疼,
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我推开家门,愣住了。客厅里摆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红色,
一个蓝色,都是新的。沙发上摊着几件花裙子、防晒霜、遮阳帽、墨镜,还有一个旅游手册,
封面是云南的玉龙雪山。婆婆周桂兰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往里面塞东西。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粉,看起来心情很好。“妈,
”我站在门口,“你们要去哪儿?”周桂兰头都没抬:“旅游啊,云南七日游。
你那个赔偿款不是到了吗?我跟建建说了,正好拿来当旅游经费。”我转头看向周建。
他站在我身后,避开我的眼神,嘟囔道:“妈说得对,你嫁到我们家,钱就是共同财产。
再说了,你这伤养养就好了,又没残废。”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绷带,深吸一口气,
疼得眼前发黑。“密码是你生日,”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转吧。”周建眼睛一亮,
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但是,”我补充道,“你把钱转走之前,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赔偿款到账的?我昨天刚出院,
卡都没激活。”周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桂兰。周桂兰脱口而出:“你住院的时候,
你那个工头打电话来问账号,建建替你接的。赔偿款当然要打到我们老周家的账户上,
谁知道你偷偷办了新卡!你一个外人,赔的钱当然归我们老周家!”我笑了。
原来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打这笔钱的主意了。周建拿走我的手机,
冒充我接听了包工头的电话,试图让老马把钱打到他的账户。老马坚持要打给伤者本人,
他才作罢。然后他等我出院,骗我交出密码。“转吧,”我说,“别耽误你们赶飞机。
”周建飞快地把八十七万转到了自己账户上。周桂兰欢天喜地地把衣服塞进行李箱,
拉好拉链,拖着箱子往门口走。周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禾,
你在家好好休息,回来我给你带鲜花饼。”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