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香草几乎是睁着眼熬过来的。
外头的雨后半夜才停,淅淅沥沥的水声顺着屋檐往下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顶在门后的椅子没动过,可她总觉得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还在黑暗里盯着她,那句“咱家狼多”像是魔咒,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宿。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几声,东屋那边就传来了摔摔打打的动静。
“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铁盆子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是王桂花那尖酸刻薄的骂声,隔着两道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日上三竿了还挺尸!咋的,男人死了就不用干活了?还得老娘把饭端到你床头上去伺候你?真把自己当成大家闺秀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丧门星一个,把男人克死了还有脸睡!”
林香草打了个激灵,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她没敢耽搁,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昨晚那两扇被赵野踹飞的大门还凄惨地躺在泥地里,满地的碎木屑混着泥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王桂花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敲得锅沿邦邦响。
见林香草出来,她那双倒三角眼立马竖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呦,舍得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床上了呢!”
林香草低着头,小声叫了句:“娘。”
“别叫我娘!我受不起!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个家吃闲饭!”王桂花狠狠剜了她一眼,身子往灶房门口一横,挡得严严实实,“今儿早饭没你的份!大志欠了一**债,家里哪还有闲米养闲人?想吃饭?行啊,把水缸挑满了再说!”
林香草下意识地往灶房里看了一眼。
锅里煮着红薯稀饭,那香甜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给赵野煮的那碗面虽然香,可她一口没动,这会儿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搅。
“娘,我昨晚就没吃……”
“没吃那是你活该!谁让你不干活?”王桂花根本不听,把那个用来挑水的大铁桶往林香草脚边一踢,“咣”的一声,震得林香草脚背生疼。
“去!水缸见底了,不挑满别想吃饭!咱家现在可不养废物,你要是不想干,就趁早滚蛋,正好给大志省点口粮!”
林香草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她知道,王桂花这是在撒气。
昨晚赵野那一通发威,把这老虔婆吓住了,那是她亲儿子,她不敢怎么着,就把这一肚子的邪火全撒在了自己这个软柿子身上。
这三千块的债像座大山,压得王桂花肉疼,她这是要把这口气从林香草身上找补回来。
林香草弯下腰,默默地拾起扁担和铁桶。
那铁桶是以前赵大志用的,又大又沉,两个桶装满水得有一百多斤。
她这小身板,平时挑半桶都费劲,更别说挑满一大缸。
可她没得选。
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赎罪的奴隶。
林香草挑着空桶出了门,往村口的井台走去。
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昨晚刚下过暴雨,土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浆。
林香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子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泥水渗进袜子里,冻得脚趾头生疼。
等她挑着两桶晃晃悠悠的水回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她骨头都要断了,粗糙的麻绳勒进了肉里,**辣的疼。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三晃,桶里的水洒出来,泼湿了裤腿。
进了院子,她更是连气都不敢大喘。
院子中间,赵野正在修那两扇破门。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军绿色的裤子,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上身光着,那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汗,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随着他挥动斧头的动作,后背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像是有老鼠在皮底下钻,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林香草只看了一眼,脸就烫得不行,赶紧低下头,想悄悄溜边过去。
可那扁担实在是太沉了。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底下的泥一滑,林香草身子猛地一歪,肩膀上的扁担失去了平衡。
“啊!”
她惊呼一声,眼看连人带桶就要摔在地上。
这一摔要是实诚了,这两桶水非得把她砸个好歹不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呼”地一下闪了过来。
没等林香草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扁担的一头,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百多斤重担,瞬间轻了。
林香草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赵野单手抓着扁担,另一只手还拎着把斧头,正皱着眉看她。
他离得太近了。
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汗味儿夹杂着木屑的味道,直往林香草鼻子里冲。
他胸膛上的汗珠顺着那道长长的伤疤滚落下来,看得林香草心惊肉跳。
“这么沉,逞什么能?”
赵野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香草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娘让我挑水,不然不给饭吃……”
赵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灶房里的王桂花听见动静,举着锅铲就冲了出来。
一看赵野帮林香草扶着扁担,两人离得那么近,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王桂花那根敏感的神经立马崩断了。
“哎呦!干啥呢干啥呢!”
王桂花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把林香草往旁边一推。
“老二啊!你干啥呢?这那是你干的活?你是当兵回来的大英雄,哪能干这种粗活!快放下快放下!”
王桂花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警惕的眼睛盯着林香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挑个水都能摔?还要不要脸了?大白天的主动往小叔子身上贴,你是缺男人缺疯了吧?还要不要点名声?”
林香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不行。
明明是他过来扶的,怎么就成自己往上贴了?
“娘,我没有……”
“闭嘴!还敢顶嘴?”王桂花扬起手里的锅铲作势要打,“我告诉你,老二刚回来,名声金贵着呢!你个扫把星离他远点!别把你的晦气传给他!回头我还得张罗给老二相亲呢,要是让人知道你跟小叔子拉拉扯扯,哪家好姑娘肯嫁进来?”
说到这儿,王桂花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转头对赵野说:“老二啊,你别搭理她。娘跟你说,隔壁村老孙家的闺女长得可水灵了,**大好生养,回头娘就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
赵野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王桂花那张开合不停的嘴,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林香草。
她那肩膀上的衣服都被扁担磨破了,露出的皮肉红肿一片,看着就疼。
一股子戾气猛地从赵野心底窜了上来。
“说够了没?”
赵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王桂花正说得起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愣住了:“啊?老二你说啥?”
赵野没看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正在修补门框用的木方。
那是根手腕粗的硬杂木,结实得很。
“咔嚓!”
一声脆响。
赵野面无表情,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那根木方上。
那根硬杂木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木屑崩得四处乱飞。
半截木头擦着王桂花的裤腿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鸡窝上,吓得几只老母鸡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满院子飞。
王桂花吓傻了,张着大嘴,喉咙里像是卡了鸡毛,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木头,再看看二儿子那双阴沉得吓人的眼睛,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这要是踹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成渣!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野随手扔掉手里的斧头,弯下腰,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抓起地上的扁担。
他没用肩膀挑,而是单手拎着那两个装满水的铁桶,一百多斤的分量在他手里就像拎着两团棉花。
“哗啦——”
他走到水缸前,双臂一较劲,两桶水稳稳当当倒进了缸里,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冷冷地扫了王桂花一眼。
“以后这活,**。”
只有简简单单6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王桂花哆嗦了一下,哪还敢说半个“不”字,缩着脖子像只斗败的鹌鹑,灰溜溜地钻回灶房去了。
林香草呆呆地看着赵野。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宽阔的肩膀,那隆起的肌肉,还有刚才那护短的架势,让她那颗早就死寂的心,居然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
这就是被人护着的感觉吗?
赵野并没有看她,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满是泥浆和汗水的迷彩服外套。
那是他昨天回来时穿的,又脏又硬,上面还沾着昨晚打光头虎时溅上的血点子。
他走到林香草面前,把那件衣服往她怀里一扔。
衣服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男人味,瞬间把林香草包围了。
“吃饭去。”赵野的声音依旧冷硬,听不出情绪,“吃饱了把这身衣服给我洗了。洗不干净,晚上我不介意跟你好好算算账。”
说完,他也不管林香草什么反应,转身又去修那扇破门了。
林香草抱着那件衣服,愣了好半天。
算账?算什么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迷彩服,脸颊莫名地发烫。
虽然他语气凶巴巴的,可她分明听出来,他是为了让她有理由吃饭。
这个小叔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