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规矩,乱了。
按照我制定的《八月排班表》,今晚本来是王美人的“主场”。
为了这一天,王美人付出了巨大的沉没成本。
她连续饿了三天,只喝露水,就为了把腰围从一尺九勒到一尺七;她花了五百两银子,从我这儿买通了御膳房,把皇上晚膳的汤换成了她最拿手的“老鸭汤”;她甚至还从陆昭仪那儿租了一套“纯欲风”的纱裙,租金按时辰计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东风没来。
来的是一脸尴尬的敬事房太监。
“沈娘娘,王小主……”太监搓着手,不敢看王美人那张惨白的小脸,“皇上……半道改路了。”
“改路?”
我正在核对下个月的采购清单,笔尖一顿,“去哪了?”
“碎玉轩。”太监压低声音,“新来的楚答应,在御花园……迷路了。”
迷路?
我气笑了。
御花园统共就那么大,闭着眼都能摸回宫,她一个大活人能迷路?
而且,偏偏迷到了皇上的必经之路上?
“怎么迷的?”陆昭仪正帮王美人整理裙摆,闻言冷笑一声,“是迷到皇上怀里去了吧?”
太监苦着脸:“楚答应穿了一身单衣,在风口站着,说是……在感悟秋风的萧瑟。皇上路过,见她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吟诗,心疼坏了,当场就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了,然后……就直接抱回碎玉轩了。”
“啪!”
王美人手里的胭脂盒摔得粉碎。
“她这是截胡!是不正当竞争!”
王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这回是真的哭了,“我的五百两!我的饿肚子!我的租金啊!”
我看着王美人崩溃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这不仅是截胡。
这是在挑战我的行业规则。
在我的“公司”里,大家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讲究个排队拿号。
你想争宠?可以。
去把才艺练好,去把钱攒够,来我这儿挂号排队。
大家轮流吃肉,最差也能喝口汤。
可这个楚怜,她不排队。
她直接踹翻了桌子,自己爬上去吃独食。
“沈掌柜,这事儿不能算完。”陆昭仪眼神阴冷,“要是人人都学她,咱们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别急。”
我合上账本,眼神沉了沉,“明天早上的请安,才是正戏。”
第二天一早,众嫔妃齐聚景仁宫。
虽然名义上是给皇后请安,但皇后常年吃斋念佛不管事,这早会实际上就是各宫嫔妃的“每日例会”。
往常这时候,大家都在交流护肤心得,或者讨论哪家的绸缎降价了。
但今天,气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是楚怜的位子。
距离规定的请安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她迟到了。
“好大的架子。”
李贵人酸溜溜地说,“刚进宫一天就敢迟到,真当自己是贵妃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嫔妾……来迟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声音,娇软、无力,带着三分沙哑,像是被雨打湿的海棠。
楚怜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她确实有资本。
一身素白的流仙裙,几乎没有任何配饰,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朵小白花。
但偏偏,她的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勾人的媚意。
最要命的是,她走路的姿势。
一步三摇,弱柳扶风,还需要身边的宫女搀扶着。
她走到大殿中央,正要下跪,腿一软,差点摔倒。
“哎呀……”
她轻呼一声,眉头微蹙,手似无意般地捂住了脖颈。
那领口微微敞开。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几枚刺眼的红痕。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陆昭仪的指甲咔嚓一声,断了。
楚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拉高领口,满脸通红,眼里却水光潋滟:
“各位姐姐恕罪……昨夜……昨夜皇上他……”
她咬着嘴唇,欲语还休,“皇上嫌嫔妾身子弱,折腾……不,是心疼得狠了些,特许嫔妾今日不必行大礼。”
好一段“凡尔赛”发言。
字字句句都在道歉,字字句句都在炫耀。
王美人的眼睛都在喷火,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
我按住了王美人的手,静静地看着楚怜。
这是一个高手。
她不仅是在炫耀恩宠,更是在立人设。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朵“身不由己、柔弱无助、却被霸道总裁强取豪夺”的小白花。
这种人设,对于萧煜那种大男子主义爆棚的男人来说,简直是绝杀。
“既然妹妹身子不适,那就坐吧。”
我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楚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对高位嫔妃的敬畏,只有一种……挑衅。
一种野兽看着猎物的挑衅。
“谢沈姐姐。”
楚怜柔柔弱弱地坐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羞涩地说:
“这是嫔妾昨夜……趁皇上睡着时,亲手绣的。皇上说,宫里的绣娘手艺虽好,却没得灵魂。还要嫔妾以后多做几个……”
她把“亲手”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昭仪冷笑一声:“妹妹真是好手艺。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嫔妃的针线活儿都是要经过内务府造册的,妹妹私相授受,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
楚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可是……皇上说,朕就是规矩。”
绝杀。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陆昭仪气得脸色铁青,王美人已经快晕过去了。
而我,在心里默默地把楚怜的威胁指数,再次上调。
散会后,众人不欢而散。
陆昭仪留了下来,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沈辞!你看看她那个德行!‘朕就是规矩’?呸!她这是要踩在我们头上拉屎!”
我蹲下身,捡起茶杯碎片,语气冷静得可怕:
“她不是要踩在我们头上。”
“她是想砸了我们的饭碗。”
“什么意思?”陆昭仪一愣。
“你没发现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楚怜远去的背影,
“她不仅截胡,还在降维打击。”
“我们卖的是‘服务’,是‘情绪价值’,是标准化的商品。我们把皇上当客户。”
“但她不一样。”
“她卖的是‘真爱’。”
在这个行业里,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降价。
而是竞争对手突然宣布:“我不卖产品了,我卖情怀,而且我免费。”
楚怜这是在搞恶意倾销。
她想用“真爱”这个高维度的概念,垄断皇上的所有时间。
一旦皇上习惯了这种“走心”的模式,我们这些“走肾走程序”的,统统都得下岗。
“那怎么办?”陆昭仪有些慌了,“难道我们也去演真爱?”
“不。”
我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跟疯子比疯,我们是比不过的。”
“既然她想演‘出淤泥而不染’,那我们就帮帮她。”
我转过身,对红儿招了招手。
“去,查查楚怜的底细。还有……”
“通知御膳房,既然楚答应身子弱,受不得风寒,那她的份例里,所有热性的东西都停了。”
“再传我的话下去,各宫姐妹最近都‘病’了,把皇上的时间空出来。”
“空出来?”陆昭仪瞪大眼睛,“你疯了?那不是便宜了她?”
“这叫‘捧杀’。”
我冷冷一笑。
“皇上喜欢新鲜感,那我们就让他一次吃个够。”
“天天吃红烧肉,总有腻的那一天。”
“等到皇上腻歪的时候……”
我把那枚断了的指甲套扔进垃圾桶。
“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然而,我低估了楚怜。
我也低估了萧煜对“红烧肉”的胃口。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要难打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