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门口那只箱子写着别人的名字顾青岚说周末搬来,我把家收拾得像样,门一开,
行李箱上贴着“宋临”。玄关的灯亮着,光落在箱角那条划痕上,像旧伤口被重新翻出来。
顾青岚两手空着,只拎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我带的不多。”顾青岚笑了一下,
眼尾却没跟着笑,“剩下的,晚点到。”我低头看那只箱子,黑色硬壳,拉杆被磨得发亮,
贴纸边缘翘起来。“这不是你的。”我说。顾青岚把奶茶往鞋柜上一放,杯底轻轻一磕,
声音很短。“别先这样。”顾青岚伸手去推箱子进门,手背的青筋紧了一下,
“就是……暂时放一下。”我没让开。宋临的名字印得很大,像故意给人看的。
顾青岚抬眼看我,眼神里先是烦,再是心虚,最后变成一种习惯性的撒娇。“周聿,
你别较真。”顾青岚把声音放软,“东西而已,又不是人。”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干,
脑子却清得过分。“东西跟着人走。”我说,“宋临的东西,为什么跟你走?
”电梯“叮”一声,隔壁那户有人出来倒垃圾,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从楼道里钻进来。
顾青岚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怕被谁听见。“宋临最近没地方放。
”顾青岚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你家空间大,就借两天。”我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睛。“借两天要带密码锁?”我指了指箱侧那串数字锁,“还贴名字。
”顾青岚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把那点白压下去。“贴名字方便认。
”顾青岚伸手来拉我的袖口,“真的,你别想太多。”袖口被拽得起了褶,我把手抽回来,
指尖碰到门把,冰凉的金属一下子把热意压下去。
客厅里我昨晚换的床单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得像个笑话。“顾青岚。
”我把声音放稳,“你要住进来,先把这箱子拎走。”顾青岚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
像在忍一口气。“周聿,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顾青岚抬高一点音量,马上又压低,
“我都搬来跟你住了,你还要我难堪?”我看着顾青岚的眼睛,里面有一点急,有一点赌气,
还有一点我不愿意承认的熟练——像这套说法,已经在别人面前练过很多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楼道的感应灯灭了,黑暗贴着门缝爬进来。我把门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像给这场同居先钉了个冷硬的钉子。“不是我让你难堪。”我说,
“是你把别人的东西,放到了我的门里。
”2我在快递单上看到他的手机号箱子最后还是被我推回了门外。不是我心软,
是顾青岚站在玄关,眼眶红得很快,像早就备好一层薄雾。顾青岚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门一关,楼道里就只剩下滚轮摩擦地砖的声音,吱呀一下,停在对门那块地垫上。
我没开门看。我坐回沙发,手心还残着门把的冷,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的人张嘴笑,
像在嘲我。手机亮了,快递员给我打电话。“你好,周先生吗?有两件大件到楼下了,
电梯能上不?”我愣了一秒。“我没买大件。”我说。快递员报了个尾号,跟我的一致。
我下楼时,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脖子一紧。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纸箱上贴着胶带,
封得很新,但角上有被搬运磕过的凹陷。快递员抬手要我签字,单子递过来,签收人是我,
寄件人空着,联系电话那栏却写得清清楚楚。宋临。那串号码我认识。不是因为我记性好,
是因为顾青岚的朋友圈里,他的头像曾经出现过太多次——早些年一起旅行的合照,
被她删掉又藏回去,像按不下去的回忆。我握着笔,签名的最后一划顿住,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这不是我的。”我把单子推回去。快递员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
语气有点不耐烦。“地址写你家,电话也留这位先生的,系统显示已付款。
你不收我就拉回去,回头扯皮你们自己扯。”我抬头,顾青岚从单元门里跑出来,
外套都没穿好,头发被风吹乱。顾青岚一看到纸箱,眼神先躲,再装作自然地走过来。
“到了啊。”顾青岚对快递员笑,“辛苦了。”快递员把单子塞给顾青岚。顾青岚接过,
手指抖了一下,又立刻稳住,像怕我看见那点抖。“签这儿。”快递员指给她。顾青岚没签,
反而把单子往我这边递,声音很轻。“周聿,你签吧,别在楼下闹。
”我看着快递单上的手机号,像看一条明晃晃的证据链。“你解释一下。”我说,
“为什么寄到我家,留他的电话?”顾青岚的笑僵在嘴角。小区门口有人牵狗路过,
狗链一拉,金属扣碰出清脆的响,像敲在我耳膜上。顾青岚压低声音,靠近我一步,
呼吸里带着奶茶的甜。“宋临帮我下的单。”顾青岚说,“我不是说了吗,
他最近…手头不方便,我就让他帮忙把东西寄过来。
”我把“手头不方便”四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遍,越滚越凉。“帮你下单,留他电话。
”我说,“你搬家,像他在接收。”顾青岚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周聿,你别逼我。
”顾青岚盯着我,“我都选择跟你住了,你还要揪着过去不放?”我听见“选择”两个字,
心里反而更稳了。我站在快递车旁边,风把纸箱上的塑料膜吹得噼啪作响。
“你选择的是我家。”我说,“还是你们的过渡站?”顾青岚的手攥紧了单子,指节发白。
快递员咳了一声,催得很现实。“到底收不收?我还得跑下一单。”我没再看顾青岚。
我对快递员说:“不收,退回去。”顾青岚猛地抬头,眼睛里那层薄雾终于变成水。“周聿!
”顾青岚声音发颤,“你这样让我怎么做人?”我点点头,像把某个结论轻轻盖章。
“你先想想。”我说,“你让谁做你的人。
”3她在我家阳台给他打电话我上楼的时候没等电梯,楼梯间的灯一段亮一段暗,
脚步声被墙反弹回来,听着像有人跟着我。门一开,屋里比刚才更安静。顾青岚站在阳台,
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块,又落下去,像胸口起伏。“你别来。
”顾青岚压着嗓子,“他看见就炸。”我停在玄关,鞋也没换,指尖攥着钥匙,金属硌得疼。
顾青岚听到动静,回头瞥我一眼,眼神像被烫了一下,立刻转回去。“我说了我会处理。
”顾青岚声音更软,“你先别发脾气。”我没走过去。我站在门口,盯着阳台那扇玻璃门,
反光里能看见我自己,脸色比想象里平静。顾青岚挂断电话,手机扣在掌心里,
像扣着一块烫手的铁。“周聿,你听我解释。”顾青岚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刚才是宋临……宋临问我东西怎么办。”“问你。”我看着顾青岚,“不是问我。
”顾青岚咬了下唇,像在找一个能落地的理由。“那箱子不是他要搬来住。”顾青岚说,
“就是暂时寄放,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清脆一下。
“你没想到。”我说,“你也没问我。”顾青岚的眼圈又红了,
像被我一句话逼回了委屈的老路。“我都搬来跟你同居了。”顾青岚抬起头,
语气里带着一点赌气,“你就不能包容我一点吗?”我笑了笑,手心却发凉。
“同居不是把我当仓库。”我说,“也不是把我的地址当你们的中转站。
”顾青岚的呼吸明显乱了。顾青岚抬手要来拉我,指尖碰到我袖口又缩回去,像怕我躲开。
“周聿,你是不是不信我?”顾青岚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跟他——”我没接那句话。
我看向茶几,顾青岚刚才放奶茶的位置旁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只有半行。
【宋临:我到楼下了,你别让我难堪。】我没伸手去碰手机,视线却像被钉住。
顾青岚飞快把手机翻过去,掌心压住,像压住一条会咬人的蛇。“他怎么知道你家楼下?
”我问。顾青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没说。”顾青岚摇头,摇得很急,“他自己查的,
宋临就是那种人,他……”门铃响了。短促、笃定,一下接一下,像有人知道门后一定有人。
顾青岚的肩膀瞬间绷紧,眼泪还没落下来,先被恐惧收回去。我走到门边,
猫眼里是一张男人的脸,胡茬没刮干净,眉眼锋利,手里还提着那只写着“宋临”的箱子。
宋临抬头对着猫眼笑了一下,像在跟屋里的人打招呼。“青岚。”宋临隔着门喊,“开门。
”4我没开门,却听见她心先开了门铃又响了一次,隔着门板,震得我指节发麻。
宋临在外面笑,笑声贴着猫眼往里钻。“周聿是吧?”宋临敲了敲门,
“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别装死。”顾青岚站在客厅中间,脚尖并着,像踩在一条线边缘。
顾青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睛却一直往门那边飘。我把门内的防盗链扣上,扣得很慢,
金属咔的一声,像把话说完。我隔着门说:“把箱子放门口,走。”宋临嗤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那种见过太多人退让的笃定。“你算什么?”宋临又敲,“青岚在里面吧?
顾青岚,你开门。”顾青岚猛地一抖,像名字被拽住了脖子。顾青岚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手心在衣角上揉出一道褶。“周聿……”顾青岚抬眼看我,眼里有求,“你别把事情搞大。
”我看着顾青岚的嘴唇,干得发白。“事情不是我搞大的。”我说,“是宋临自己上来了。
”门外一阵拖拽声,宋临把箱子往门上一撞,闷响一下,震得门框都响。“顾青岚,
你给我出来。”宋临压低嗓子,像在威胁,又像在哄,“咱俩的事,别躲。”我掏出手机,
按了录音键,屏幕上的红点亮起来。我对着门板说:“宋临,再敲我就叫保安。
”宋临停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响。“叫啊。”宋临说,“让全楼看看,顾青岚跟谁睡。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青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顾青岚伸手去抓门把,
动作快得像本能。我挡住了。我把手压在门把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顾青岚。
”我喊她名字,“别开。”顾青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
砸在地板上,很轻。“我只想让宋临走……”顾青岚吸着气,“宋临真的会闹,
他以前就——”“以前。”我重复了一遍。我盯着顾青岚:“所以顾青岚一直知道宋临会闹。
”顾青岚没回答。顾青岚的沉默像一张纸,薄得一戳就破,却又把我堵得喘不过气。
门外宋临又开始敲,节奏很稳,像认定顾青岚会心软。我没再跟宋临吵。我拨了物业电话,
声音很平。“我家门口有人滋扰,麻烦上来一趟。”电话那头应了,我挂断,
屋里只剩下宋临的敲门声和顾青岚压着的抽泣。顾青岚抬手擦眼泪,越擦越乱。
顾青岚声音发哑:“周聿,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顾青岚没有骗你——”我看着顾青岚。
我问得很轻,却像把刀放到桌面上。“宋临为什么能‘查到’我家?”我说,
“顾青岚把地址给过宋临,对吗?”顾青岚的睫毛颤得厉害。顾青岚点了一下头,
又立刻摇头,像想把那一下点头吞回去。“顾青岚当时只说……只说搬家。
”顾青岚急着解释,“宋临说帮忙拉行李,顾青岚没想那么多。”我听见“帮忙拉行李”,
脑子里像闪过一张画面——宋临在我家楼下搬箱子,顾青岚站旁边指路。那画面没有证据,
却足够让我心冷。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急,硬,像有人上来收尾。
物业保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哪一户报的?”宋临的敲门声停了。宋临换了个语气,
立刻变得“讲道理”。“哥,我来找我前女友拿东西,这户不让拿。”保安问:“你是业主?
”宋临顿了一下:“不是。”保安的语气瞬间硬下来:“不是业主别堵门,先下去。
”宋临没走,反而抬高声音:“顾青岚,你出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顾青岚听到“外人”两个字,肩膀塌了一下,像终于知道谁才是外人。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防盗链还挂着。走廊灯很白,照得宋临脸上的胡茬更刺眼。宋临看见我,
笑意挂在嘴角:“兄弟,通融一下,箱子我拿走就行。”我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箱子放下。
”我说,“你现在走。”宋临眯眼看我,目光越过门缝,往屋里探。“顾青岚在里面吧?
”宋临冲里面喊,“青岚,你告诉他,箱子到底是谁的。”顾青岚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顾青岚的眼神落在箱子上,又落在我手上,最后落回地板上。那一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顾青岚不是不知道答案,顾青岚只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负责的结果。
保安往前一步:“先生,请你离开。”宋临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宋临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脏话,把箱子往地上一撂。滚轮撞到墙角,发出刺耳的响。
宋临转身走进电梯,临进门还回头,对我扔下一句:“你看着吧,顾青岚早晚回来找我。
”电梯门合上,走廊又安静下来。我关上门,反锁。顾青岚立刻冲过来,
声音带着哭腔:“周聿,你别信宋临!宋临就是疯子,宋临想毁了我!”我没躲开顾青岚,
也没抱。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钥匙。”我说。顾青岚愣住,像没听懂。
我把手往前递了一点,指尖稳得很。“把我给顾青岚的钥匙还回来。”我说,
“顾青岚今天别住这儿。”顾青岚的眼泪一下子停了,像被掐断。顾青岚盯着我,
嘴唇动了动:“周聿,你真要这么绝?”我没回答。我只是看着顾青岚的手,
等那串金属落下来。顾青岚慢慢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放到我掌心的一瞬间,
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顾青岚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我。
顾青岚像想说“我会改”,又像怕说出来更可笑。门开了,楼道的风吹进来。
顾青岚的声音很轻:“周聿,你别后悔。”我看着门口那只写着“宋临”的箱子,
手心攥紧了钥匙。“顾青岚。”我说,“这句该我说。”5我把箱子拆开,
像拆一段没说完的关系顾青岚走后,屋里一下子空得发亮。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窗外车声拖长,像有人把夜晚慢慢拉开。那只箱子还靠在玄关墙边,宋临的名字正对着我。
我没动它很久。我去洗手,水流冲在指缝里,指腹还是凉的,像握过一块铁。我回来时,
箱子还在。就像顾青岚说的,“东西而已”。可“东西”会留下气味,会留下痕迹,
会留下那种——不属于我的生活轨道。我蹲下去,指尖捏住密码锁。锁是四位数,我没试。
我拉开箱子的拉链,拉链头在转角卡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咔”。里面不是衣服。
最上面是一叠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圆。再往下,是一件男士外套,黑色,肩线硬挺,
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尾调。我捏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腹蹭到一根短发。不是我的。
我把外套放回去,继续翻。文件袋上贴着白色标签,字写得很规整:“同居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