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国内少有的记忆清洁师,专为富豪们清理痛苦回忆。每当有人付费要求删除记忆,
我都能同步体验到客户想要遗忘的人生切片。年复一年,
我的大脑里堆积着上千段不属于自己的绝望片段。直到某天,
一位客户要求删除与我的相遇记忆,我才发现——---阿七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暗。这间位于市中心顶层的诊所,三面都是落地窗,
午后的阳光能毫无阻碍地淌进来,在白得晃眼的无菌地板上铺开刺眼的光斑。
窗帘是从不拉上的,那些付了天价费用、只想遗忘某段人生的客人,
似乎格外需要这种被阳光穿透、无处躲藏的感觉,仿佛光能消毒记忆。黑暗来自内部。
来自每一次“清理”后,那些顽固残留在他神经突触末梢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它们像坏死的细胞,不痛,但淤积着,沉沉地坠着思维的边界。
他坐在那把符合人体工学却依然让他脊椎僵硬的诊疗椅上,等待下一位预约者。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送进来的是经过层层过滤、失去了所有尘土与生命气息的洁净空气。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他面前的操作台泛着金属与特种玻璃冷凝的光泽,
几块悬浮光屏静静待命,上面流淌着加密过的客户基础数据流,
他赖以“工作”的、国内仅有三台合法运营的“深度记忆图谱与精准干预系统”的自检报告。
一切就绪,完美得像科幻电影的布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脑深处某个地方,
并不那么“无菌”。那里存放着过去七年,总计一千零三十四个“人生切片”。
大多数是绝望的,尖锐的,浸泡在泪水、悔恨与恐惧里的片段。
他尝过跳楼者在坠落最后一刻灌满口腔的腥风,感受过被至亲背叛者心脏冻裂的寒意,
也曾在火灾幸存者的记忆里被灼热与窒息反复煎熬。他是记忆的清洁工,也是记忆的囚徒。
那些被付费要求“格式化”的痛苦,总会有一部分,
以无法解释的量子纠缠或纯粹的生物信息素残留方式,烙印在他的意识里。系统无法清除,
时间也难以完全磨平。起初,他试图抵抗,用各种药物和冥想构筑堤坝。后来,
他学会了共存,甚至……隐秘地收集。像集邮,像在深渊边缘捡拾绝望的闪光碎片。
这癖好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但无法停止。每一个碎片,
都让他感觉更“完整”——一种被他人最激烈情感填满的、病态的完整。门无声滑开。
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客户编号1035,林薇。资料显示,三十四岁,
某跨国科技公司联席创始人,最近一笔成功的IPO让她身家又添了几个零。
要求清理的记忆区间:最近三个月内,
某段“短暂、不愉快且可能影响未来商业决策的个人交集”。相当标准的富人式理由。
用词精准,剥离情感,将血肉模糊的记忆包装成需要处理的“商业风险”。阿七抬起眼,
例行公事地打量。林薇很美,是一种精心淬炼过的、带着距离感的美。昂贵的定制套装,
线条利落,颜色是冷静的灰调。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色泽温润的珍珠耳钉。脸上妆容完美,眼神平静,步伐稳定。
但她坐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扶手,一个细微的、寻求支撑的动作;脖颈绷得有些紧,
吞咽的频率略高于常态;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片平静的深海之下,
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紊乱地闪烁,像故障的灯塔。不是单纯的悲伤或愤怒,
更像是一种濒临崩塌的、竭力维持的秩序感。很深的痛苦。阿七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而且,
这痛苦似乎与她要求删除的“短暂、不愉快”交集,并不完全匹配。那紊乱的闪烁底下,
埋着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林女士,”阿七开口,声音是他刻意调整过的平稳中性,
像诊所里的空气,“请再次确认您的选择。记忆干预不可逆。
系统会清除您指定区间内的事件记忆、相关情感及躯体印记。您将永远失去它。”“我确认。
”林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稳,干燥,“开始吧。”没有多余的话。
连对“可能风险”的询问都没有。要么是极度的信任,要么是极度的绝望。阿七不再多言。
他示意林薇在他对面的辅助椅上躺下,调整好头部固定器和密集但柔和的感应触点。
淡淡的凝胶凉意贴上皮肤。他自己也回到主操作位,戴上了更复杂的接入头盔。视野暗下,
只有内部光屏上跳跃的数据流和复杂的脑区映射图。“放松,跟随引导。”他启动程序。
轻微的电流嗡鸣响起,像远处海潮。林薇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规律。
阿七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下沉,顺着为她搭建的神经桥梁,滑向那片需要“清理”的区域。
他仿佛潜入一片混沌的星云,无数光点闪烁明灭,那是记忆的索引。他按照坐标定位,
接近目标区间——最近三个月。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预想中某个具体的冲突场景或尴尬会面。首先涌来的,
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不是对事件熟悉,而是对……这个人。
对林薇意识深处的“质地”。那种思考问题时,
神经电流划过特定回路的独特“触感”;那种情绪涌动前,
边缘系统提前零点几秒释放的、微妙的化学气息;甚至包括她潜意识底层,
某些毫无逻辑却异常顽固的意象碎片——一片总是出现在焦虑时的、逆光飞舞的蒲公英,
一首走了调却总在心底盘旋的童年歌谣。这些“背景噪音”,阿七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像熟悉自己呼吸的节奏。怎么可能?惊疑如同冰锥,
刺穿了他作为“清洁师”的绝对冷静。他强行稳住意识,继续深入,像最谨慎的排雷兵,
贴近那三个月区间内最明亮的、显然被频繁“访问”的记忆节点。光芒将他吞没。
不是会议室,不是餐厅,不是任何可能发生“短暂、不愉快交集”的场所。是这里。
这间诊所。这间三面落地窗、阳光刺眼的诊疗室。记忆的画面稳定下来。视角是林薇的。
她坐在现在阿七坐着的位置上,不是客户,而是……操作者。
她穿着和阿七现在身上类似的白色工作服,头发利落绾起,眼神专注而疲惫地,
看着悬浮光屏上复杂的脑区图谱。她在工作。她在进行记忆清理操作。
而躺在对面辅助椅上的,是另一个女人。面目模糊,但生理监测数据显示极度痛苦。这不对!
阿七的意识剧烈震荡。客户资料,系统记录,所有信息都表明林薇是科技公司创始人,
是第一次来的客户!她怎么可能是这里的操作者?这家诊所隶属于高度保密的机构,
所有“清洁师”都经过严格筛选和监控,他从未见过她!除非……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
毫无征兆地炸开。除非,他关于她的记忆,已经被清理过了。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尚未褪去,
林薇的这段工作记忆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波动。仿佛有一股更强大、更隐秘的力量介入,
粗暴地搅动着这段画面。阿七感到一阵尖锐的神经刺痛,那是非正常记忆干预的副作用。
在破碎摇晃的视野中,他看到林薇似乎完成了对那个陌生女人的操作,然后,
她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做了一个动作——她转头,看向了“记忆”之外的方向。
那里应该有一面观察窗,或者监控屏幕。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阿七凭借无数次阅读记忆唇语的经验,“听”懂了。她说的是:“阿七,对不起。
”不是对客户,不是对同事。是对他。对着观察窗或屏幕后的他。为什么对不起?下一秒,
这段工作记忆像被橡皮擦狠狠抹去,迅速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段记忆被强行“推送”到前台,覆盖上来。这次,是符合林薇“客户”身份的场景了。
一个高端酒会,衣香鬓影,她与人交谈,笑容得体,但眼神疏离。然后,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人,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整个片段平淡,短暂,
情绪浓度很低,完全符合“短暂、不愉快交集”的描述。太刻意了。这覆盖太生硬了。
就像用一张单薄的素描纸,去遮盖一幅厚重斑驳的油画。油彩的痕迹,
从那单薄的纸背隐隐透出,带着原本浓烈的情感余温——那余温里,有深切的疲惫,有挣扎,
有绝望,还有……一丝阿七此刻才猛然惊觉的、被长期忽略的温柔。
阿七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现实和记忆的双重维度里,疯狂下坠。林薇不仅仅是一个客户。
她曾在这里工作。她曾是他的……同事?搭档?更亲密的关系?而她对他说“对不起”,
然后,清理掉了自己关于这里、关于他的记忆?为什么?程序还在运行,
依据林薇当前的“要求”,自动锁定那段被伪装过的、酒会上的平淡记忆,准备开始擦除。
光屏上,“确认执行”的倒计时闪烁着红光。“不!”阿七在意识深处嘶吼。他用尽全力,
调动自己作为主操作师的权限,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中断了擦除进程!“哔——!!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静谧的诊疗室。不是系统错误警报,是阿七手动触发的紧急中断警报。
悬浮光屏上红光疯狂闪烁,脑区映射图剧烈波动。连接轻微震颤,生理监测数据瞬间飙高。
躺在椅子上的林薇猛地睁开眼睛,那双之前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茫然、震惊,
以及被强行中断记忆干预带来的剧烈头痛导致的痛苦。她急促地喘息着,看向阿七,
眼神陌生,只有客户被打断服务时的不解与恼怒。“你……怎么回事?”她声音沙哑,
按住太阳穴。阿七也摘下了头盔,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丽而陌生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熟悉感”、只剩下疏离和困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