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了,今天家里需要人。”我妈沈静整理着假千金顾清欢的裙摆,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妹今天代表的是我们顾家的脸面,不能出一点差错。”我爸顾正德,
把那把传了百年的紫檀木雕刻刀,亲手交给了顾清欢。我看着电视直播里,
顾清欢风光无限地被授予“新生代匠人”的称号,然后,我掰断了爷爷留给我唯一的木梳,
走出了这个家。从此,顾家是顾家,我是我。1今天,是南城“百工大赏”的日子。
对于我们这种以手艺传家的家族来说,这比过年还重要。一大早,
我妈沈静就拉着顾清欢在穿衣镜前打转,那件专门请苏绣大师定制的旗袍,
将顾清欢衬得如同瓷器上最艳丽的一抹釉色。“清欢,你看看,多漂亮,今天你一上台,
肯定能惊艳全场。”沈静的语气里满是骄傲。顾清欢羞涩地笑了笑,
眼角的余光却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妈,姐姐不去吗?
这毕竟是我们顾家的大事。”我正蹲在角落,用砂纸打磨一块不成形的花梨木,闻言,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沈静这才像刚看到我一样,眉头蹙了起来:“你去做什么?
穿着一身木屑,丢我们顾家的人吗?今天家里没人,你留下看家,
顺便把院子里那堆木料给理了。”我爸顾正德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丝绸盒子。
他径直走到顾清欢面前,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温润的紫檀木雕刻刀。“清欢,
这是我们顾家第一代先祖传下来的‘惊鸿刀’,今天,爸把它正式传给你。从今往后,
你就是我们顾家新一代的传人。”顾清欢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激动地双手接过,
声音都带着颤抖:“爸,妈,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仿佛一幅精美的画。而我,是画框外多余的污点。我叫顾念,我是顾家真正的女儿。顾清欢,
是十八年前在医院里被抱错的。这件事,三年前就发现了。可我被接回来后,
爸妈看着我一身粗布衣服,满手的老茧,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反观顾清欢,
从小被他们当成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雕刻上也颇有“天赋”,
早已是南城小有名气的才女。“念念,清欢也是无辜的,她喊了我们十八年爸妈,
我们不能赶她走。”“你刚从乡下回来,很多东西都不懂,先跟着清欢学学规矩。”于是,
顾清欢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顾家大**,而我,成了她身边一个尴尬的影子。
我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低声说:“爸,妈,我也想去看看。”我想去看看,
爷爷曾经站上过的那个舞台。顾正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胡闹!你懂什么?
让你看家就看家,哪那么多废话!”沈静更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干活,
别在这里碍眼,沾了一身晦气,影响清欢发挥。”顾清欢走到我身边,假惺惺地拉住我的手,
柔声说:“姐姐,你别怪爸妈,他们也是为我好。等我拿了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的指甲,轻轻地划过我的手背,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刺痛。我猛地抽回手,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客厅。院子里,
阳光刺眼。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木梳。这是爷爷去世前,
亲手为我雕的。他说,我们顾家的手艺,讲究的是一个“心”,心正则木正,心诚则器成。
十八年来,是爷爷教会了我真正的顾家手艺。而不是顾清欢那种,只得其形,
不得其神的模仿。客厅里传来他们一家人温馨的笑声,他们准备出门了。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个狭小又阴暗的储物间。我没有行李,唯一属于我的,只有桌上那些雕刻了一半的木头,
和一把爷爷留下的,最普通的刻刀。我打开了墙上的小电视。“百工大赏”的直播已经开始。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介绍着:“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南城著名木雕世家,
顾家的传人,顾清欢**!她将为我们现场展示顾家绝技——‘游龙戏凤’!”镜头下,
顾清欢穿着那身华美的旗袍,手握“惊鸿刀”,自信满满地走上台。台下,我的父母,
顾正德和沈静,坐在第一排,脸上是无比的骄傲与自豪。他们看着顾清欢的眼神,
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温柔与肯定。顾清欢开始了她的表演。刀法很快,木屑纷飞,
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架势。但只有我看得出来,她的每一刀,都虚浮无力。
她只学会了爷爷教的皮毛,却根本不懂其中的精髓。那条所谓的“游龙”,僵硬呆板,
毫无生气。那只“凤”,更是徒有其表,没有半点灵动。然而,台下的观众和评委们,
却爆发出阵大喝彩。“不愧是顾家的传人,这刀工,真是炉火纯青!”“小小年纪,
就有如此造诣,前途不可**啊!”在漫天的赞誉声中,顾清欢完成了她拙劣的表演。
评委会主席走上台,将一个金色的奖杯,和“新生代匠人”的证书,交到了她的手上。
“恭喜你,顾清欢**,你正式成为了我们南城匠人协会最年轻的理事!”闪光灯亮成一片,
将顾清欢的脸照得如同神祇。她举着奖杯,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夺目。而我的父母,
激动地站起来,为她鼓掌,眼眶泛红。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关掉电视,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我拿起那把爷爷留给我的木梳,十八年的摩挲,
已经让它变得无比光滑温润。我看着梳子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小鸟,那是爷爷教我的第一课。
他说,念啊,我们的手,是用来创造生命的,不是用来炫耀的。我用力,
将木梳在桌角狠狠一磕。“咔嚓”一声。木梳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就像我和这个家,
彻底断了。我没有哭,只是平静地拉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家”。然后,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很蓝。2离开顾家时,
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现金和一部快没电的旧手机。夜色降临,南城的深秋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头。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就着免费的热水,一点点咽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静发来的信息。“顾念,你又在耍什么脾气?闹够了就赶紧滚回来!
清欢拿了大奖,家里要办庆功宴,你别回来给我添堵!”隔着屏幕,
我都能想象到她那副不耐烦的嘴脸。我没有回复,直接将她的号码拉黑。然后是顾正德。
“给你一小时,立刻回家。否则,以后都别回来了。”他的信息,永远是这样命令的口吻。
我同样拉黑。最后,是顾清欢。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庆功宴的现场,觥筹交错,名流云集。
她站在最中央,被众人簇拥,笑容甜美。下面配着一行字:“姐姐,你在哪儿啊?
爸妈都快急死了。大家都在问你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你身体不舒服。
你快回来吧,别让爸妈担心了。”虚伪得令人作呕。我删掉信息,将手机卡拔了出来,
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从今天起,顾念死了。活下来的,只是我。我需要在天亮之前,
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南城的老城区,有一条街叫“百工巷”,
里面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手工作坊和古玩店。爷爷还在世时,偶尔会带我来这里逛逛。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找到了那条巷子。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巷子最深处,
一家挂着“不语斋”牌匾的古玩店,还透着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
一阵尘封的木料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乱,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堆得到处都是。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头发半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
躺在一张摇椅上,悠哉悠哉地听着评弹。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关门了,
明天再来。”“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我找活干。
什么都行。”男人这才掀了掀眼皮,懒散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手上。
那是一双与我年纪不符的手,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哦?你这双手,
倒不像是干细活的。”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我这小店,养不起闲人。你会什么?
”“我会修东西。”我看着他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破碎的漆器食盒,“木器,竹器,
漆器……只要是木头做的,我都能修。”那个食盒碎得很严重,几乎就是一堆碎片,
看起来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男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口气不小。
那是前朝的剔红漆盒,找了南城好几个老师傅都说没救了。你能修?”“能。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爷爷教我的“脱胎换骨”法,用大漆和麻布层层修补,
比原来的还要坚固。这门手艺,在顾家已经失传了百年。男人似乎来了兴趣,
他从摇椅上坐直了身体:“行啊。修好了,我这地方,随你住。
要是修不好……”他拖长了尾音,指了指门口:“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一言为定。
”他叫陆时砚,是这家“不语斋”的老板。他给我腾了间小小的阁楼,又领我到后院的工坊。
那里的工具,比顾家的还要齐全,甚至还有很多我只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的孤品。
“东西都在这了,需要什么自己拿。别弄坏了,这儿随便一把刀,都比你值钱。
”陆时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径直走到那堆碎片前。我将碎片小心翼翼地分类,清洗,然后开始调配大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独特的,微酸的气味。陆时砚没有走,他就那么一直看着。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饶有兴致,再到最后的凝神专注。我的手很稳,
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清洗、拼接、打底、上漆、打磨……这是一项极其繁琐和需要耐心的工作。整整一夜,
我没有合眼。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那个原本破碎不堪的食盒,在我手中重获新生。盒身上的亭台楼阁、人物花鸟,
都恢复了原貌,甚至因为新漆的缘故,色泽比之前更加沉郁温润,流光溢彩。陆时砚走过来,
他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
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失传的‘百宝嵌’和‘金缮’也就罢了,
你这……你这用的是宋代的‘犀皮漆’工艺?”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这手艺,
早就没人会了!你到底是谁?”我擦了擦额角的汗,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叫念一。
一个无家可归的手艺人。”从今往后,我叫念一。顾念,
已经死在了那个“百工大赏”的夜晚。3我留在“不语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顾家。
想必是陆时砚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故意放出去的。第三天上午,
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了巷子口。车门打开,沈静和顾清欢走了下来。
她们看着“不语斋”破旧的门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顾念!你给我出来!
”沈静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喊道,完全没有了贵妇人的仪态。
我正在工坊里帮陆时砚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木料,闻声,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继续手上的活。陆时砚靠在躺椅上,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狐狸:“哟,债主上门了。念一,
你不去会会?”“没什么好见的。”“你这丫头,心真够硬的。”陆时砚啧啧称奇。
见我没反应,沈静直接闯了进来。当她看到我穿着一身粗布工服,满身灰尘地在干活时,
火气更大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们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马上跟我回去!
”她上来就要拉我的手。我侧身避开,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是顾念,我叫念一。
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请你出去。”“你!”沈静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的鼻子,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为了个破店,连家都不要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顾清欢也走了过来,拉着沈静的胳膊,一副委屈的样子。“妈,你别生气,
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快跟我们回去吧,爸昨天还念叨你呢。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们都很担心。”她说着,目光却在工坊里四处打量,
当她看到架子上那些价值不菲的木料和工具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嫉妒。“担心?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担心我死在外面,
给你们顾家的新闻添点不光彩的料吗?”“顾念!你怎么跟**妹说话的!”沈静厉声喝道。
“她不是我妹妹。”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我跟你们顾家,没有任何关系。”“好,
好,好!”沈静气得浑身发抖,“你说的!顾念,你别后悔!离了顾家,我看你怎么活!
”说完,她拉着顾清欢,气冲冲地走了。顾清欢在转身的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充满了得意和怨毒。仿佛在说,你看,就算你是亲生的又怎么样?爸妈爱的,永远是我。
她们走后,陆时砚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啧,好一出家庭**戏。不过,
你妈好像说漏了一件事。”“什么事?”“你走那天晚上,”陆时砚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你那好妹妹,不小心把你爷爷留下的那方‘天青石’镇纸给打碎了。你爸妈回来,
她哭着说是你走之前,故意摔的。”我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那方镇纸,是爷爷最心爱之物,
是他当年获得“百工大赏”终身成就奖的奖品。我放在我房间,日日擦拭,视若珍宝。
“他们信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信了,”陆时砚耸耸肩,
“据说你爸当场就砸了你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说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心,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无边的冷。
“陆老板,”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这里,接不接大活儿?”陆时砚挑眉:“多大?
”“能让整个南城的手艺人都看到的活儿。”陆时砚笑了,他收起扇子,
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有。半个月后,有个江南古玩圈的私人品鉴会。发起人是李半城,
南城首富。我这里刚好接到他一个单子,他有一副明代的黄花梨官帽椅,榫卯结构坏了,
没人敢接。”他顿了顿,盯着我:“你要是能修好,‘念一’这个名字,一夜之间,
就能传遍整个江南。”“我接了。”我没有任何犹豫。顾家欠我的,顾清欢抢走的,
我会用我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4.陆时砚说得没错,李半城的那对官帽椅,
是个烫手山芋。椅子被送到“不语斋”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没人敢接。
这对椅子用的是最复杂的“鲁班锁”榫卯结构,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其中一个关键的榫头断裂,导致整个椅子都松了垮,几乎一碰就要散架。想要修复,
就必须把整个椅子全拆了,重新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榫头,再原样装回去。拆,容易。装,
难于登天。这考验的不仅仅是手艺,更是对古代木工智慧的极致理解。“怎么样?有把握吗?
”陆时砚站在我旁边,神情也难得严肃起来。“没问题。
”我抚摸着椅子上历经百年沧桑的包浆,心中一片宁静。这种结构,
爷爷曾经画图给我讲解过。他说,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是天人合一的哲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是住在了工坊里。我将那把椅子拆解成了上百个细小的零件,
每一个都做了标记。然后,我选了一块颜色、纹理、年份都最接近的黄花梨木,
开始复刻那个断裂的榫头。这需要绝对的精准,分毫之差,都会导致失败。
我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木头的纹理,
和刻刀入木的声音。陆时砚很守信用,他没有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一日三餐都亲自送到工坊门口。他有时候会隔着门,跟我说一些外面的事。“喂,念一,
你那个好妹妹最近可风光了。接了市里一个大项目,要给新修的文化馆做一组大型木雕屏风。
顾家把这当成头等大事,到处宣传呢。”“听说她为了找灵感,
把你爷爷留下的手稿都翻出来了。可惜啊,她看不懂。做出来的东西,匠气太重,
被甲方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爸为了给她撑腰,把那个项目负责人给得罪了。
现在顾家的声誉,一落千丈啊。”我没有回应。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所有的心神,
都沉浸在手中的方寸之间。终于,在品鉴会的前一天,我完成了修复。
当最后一个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时,那把原本摇摇欲坠的官帽椅,重新变得稳固如山,
仿佛从未损坏过。陆时砚走进来,围着椅子转了三圈,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我,
郑重地抱了抱拳。“念一,我陆时砚,服了。”品鉴会当天,
是在李半城的私人园林里举行的。能到场的,无一不是江南收藏界、艺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然,也包括顾正德。他是作为南城匠人协会的代表来的。陆时砚把我带到现场时,
我戴着一顶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怎么,怕被认出来?”陆时砚打趣我。
“不是怕,”我看着不远处,正和几位名流谈笑风生的顾正德,眼神冰冷,“是恶心。
”那对官帽椅被放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作为今天的压轴展品。李半城亲自揭开红布,
当那对修复如初的椅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现场响起一片惊叹声。“天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