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号线的灯,照见她的火气
夜里两点四十,检修间的暖气像在装死。
我把手套往手腕上拽紧,指尖还残着电缆胶皮的味儿,苦、黏,像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脾气。
对讲机里先炸出一串噪音,接着是调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商量:“一号线东段,列控异常,站间限速。你们立即出发。”
我看了眼桌上那碗泡面,汤面已经糊成一坨,筷子插在中间,像个无声的嘲讽。
“收到。”我把筷子**,顺手扣上工帽,指节碰到帽沿的时候有点疼,像提醒我别再磨蹭。
出门那瞬间,冷风从走廊尽头卷过来,钻进衣领。我肩膀缩了一下,皮肤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车灯切开黑,沿着维护通道一路冲到站台侧门。
门刚开,站台上那股混合味道就砸过来,消毒水、金属粉尘、还有夜班咖啡的焦苦。
顾南笙抱着对讲机从站务室冲出来,脚步急,制服扣子都没系全,领口一歪就露出一截锁骨,像刚从梦里被拽醒。
“你们终于来了?”顾南笙停在我面前,声音很亮,亮得带刺,“全线限速,乘客投诉都打到我手机发烫。你们检修怎么做的?”
她眼尾带着红,像熬出来的火气。
我没急着解释,先把工具包放下,拉开拉链,里面金属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列控异常不等于检修问题。”我盯着站台尽头那盏指示灯,灯光一闪一闪,像在喘气,“先把故障点锁出来,再谈责任。”
顾南笙冷笑了一下,抬手指向站间方向:“你这套话我听过,最后总有人给你们擦**。”
她话音落下,我喉结动了动,吞咽时嗓子干得发紧。
“跟我走。”我把对讲机挂在胸前,手背擦过裤缝,感觉到一层冷汗,“站间设备柜在哪?”
顾南笙把对讲机往腋下一夹,快步带路,鞋底在地面敲出急促的节奏。
走到设备柜前,她蹲下去拿钥匙,动作又快又狠,像在跟这把锁较劲。
“顾南笙。”我第一次喊她名字,是为了让她停一下,“开柜前先确认站台已清空,现场作业要做隔离。”
她抬头瞪我一眼,眼神像钉子:“你现在才讲规范?”
她说完,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像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冲。
我没接茬,只把隔离带递过去,示意她绕起来。
她拿着隔离带的手指抖了一下,嘴角抿紧,却还是绕开了。
设备柜门打开那刻,一股热气扑出来,混着塑料过热的甜腻味。
我弯腰凑近,鼻尖立刻被那味道刺得发麻。
“电源模块发热异常。”我用测温枪扫了一圈,屏幕数字跳得很难看,“再跑十分钟就能把自己烤熟。”
顾南笙的表情僵了一下:“所以……真不是你们检修没检好?”
我把螺丝刀咬在嘴角,抽出备用模块,含糊着说:“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听到我这句话,眼神软了一瞬,又立刻硬起来,像怕自己输掉气势。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完,指尖按在柜门上,指节泛白。
我把旧模块拔下来的时候,手套内侧立刻被烫到,掌心像被针扎。
我咬住后槽牙,呼吸压下去,硬生生把那一下疼吞了回去。
“先换模块,恢复列控。然后查为什么发热。”我把新模块推入卡槽,听到“咔”的一声,像一颗心落回胸腔,“你联系调度,给我十分钟窗口。”
顾南笙立刻对着对讲机报备,声音这次稳了不少:“调度,一号线东段,信号检修申请作业窗口十分钟,站务已做隔离。”
她说完,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
十分钟很短,短到我不敢眨眼。
模块换好,系统重启,指示灯从乱闪变成规律的呼吸。
对讲机里调度的声音也缓了一点:“限速解除,列控恢复。”
站台上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掌声,像有人在夜里终于等到一盏灯。
顾南笙把对讲机放下,盯着我手套上的烫痕,嘴唇动了动:“你手……”
“没事。”我把手藏进工具包边缘,指尖还在发热,“现在是第二步。”
我拿起记录本,蹲在设备柜旁边,把每一项参数重新抄了一遍。
纸面被我按得凹下去,笔尖划过时发出沙沙声,像在把今晚的麻烦钉死在证据里。
顾南笙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刚才我说话难听。”
她说完,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像咽下一个不太习惯的道歉。
“站务压力大,我懂。”我没抬头,只把笔换了个角度,“但你骂错人了。”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像把刀,薄薄的,却很锋利。
顾南笙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气还是羞,她把手**制服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攥成拳。
“我也不想骂。”她声音更低了,“可你们每次来得都像救火,救完就走。留下的全是我。”
我抬头看她,站台灯光落在她眼里,那里面真有一层疲惫,像熬过无数个凌晨的人才会有的灰。
我没再顶她,只把记录本合上:“我不走。今晚不查清楚原因,明天还会再炸。”
顾南笙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说漂亮话。
我把设备柜里那根发热异常的电源线指给她看:“你看,线束上有新的压痕。像是有人最近动过。”
顾南笙的眉头皱起来:“最近动过?可这柜子钥匙一直在站务室。”
“站务室不是保险箱。”我说完,伸手摸了摸那道压痕,边缘锋利,像被工具夹过,“而且压痕方向不对,不像正常维护。”
顾南笙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敲了两下,像在压住火:“你意思是有人故意搞?”
我没直接点头,只把记录本翻到参数页,递给她:“我只相信数据。今晚的发热不是偶然。”
顾南笙接过本子,指尖碰到纸边时轻轻一颤。
她看完,抬眼望我,眼神变了,像从“你们害我加班”变成“我们一起被人坑”。
还没等我们继续,站务室方向传来皮鞋声,踩得很重。
周启明把事故报告夹在腋下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熟练的官腔笑意,像刚睡醒也能把人按进流程里。
“辛苦啊。”周启明把报告啪地一声拍在设备柜上,“列控恢复就行,原因不用深挖,先把事故结论写清楚。”
我扫了一眼报告抬头那行字:“因检修维护不到位导致设备过热。”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人塞了块冰,冷得发疼。
周启明拿出笔,笔尖朝我一递:“签字。流程要闭环,别给领导添麻烦。”
我没接笔,手心却先出了汗,汗沿着指缝往下流,像有东西在往我身体里钻。
“周工。”我盯着那行字,“这不是检修维护不到位。柜子里线束被动过。”
周启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别太认真。地铁是城市脸面,今晚折腾一通已经够丢人了,别再搞成调查大戏。”
顾南笙站在我旁边,握着记录本的手收紧,纸边被她捏出了皱。
“你也别说话。”周启明转头看她,“站务按流程配合就行,别多事。”
顾南笙被这一句噎得脸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事故报告推回去:“我不签。”
这四个字落下,我听见自己心跳重得像敲在耳膜上。
周启明的脸瞬间沉下来:“你不签?你知道你不签意味着什么?”
我喉咙干得发涩,还是把那口气撑住:“意味着我不背锅。”
周启明盯着我,目光像要把我拆开:“你要是把这事闹大,你这班长也别当了。”
我没说话,指尖在裤缝边轻轻颤了一下,像身体先替我害怕。
顾南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周工,这报告不对。我刚才在现场,我看见他换了模块,也看见那根线束的压痕。”
她说完,呼吸明显急了,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把自己推到悬崖边。
周启明冷冷看她:“站务主管插手检修结论?你想什么后果?”
顾南笙眼神闪了一下,还是没退:“后果就是明天再炸一次,乘客出事,你来负责吗?”
她这句话说完,喉咙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锋利的铁。
周启明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薄:“行。你们不签也可以。”
他把报告收回去,手指敲了敲纸面:“我明天就把你们俩的名字写进‘配合不力’。别怪我没提醒。”
周启明转身走的时候,皮鞋声依旧重,重得像在地上砸钉子。
站台灯光继续亮着,可空气却像被抽空了。
顾南笙把记录本还给我,指尖冰凉:“你真不怕?”
我握住本子,纸面温度一点点传到掌心,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怕。”我坦白得干脆,“但我更怕签了以后,真出事。”
顾南笙盯着我,眼里那层火气不见了,换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个不肯退的人。
她忽然伸手,把站务室钥匙扣塞进我掌心。
金属圈冰冷,我指尖猛地一缩。
“站务室有备用监控回放。”顾南笙说,“你不是要查吗?今晚查。”
她说完,呼吸轻轻停了一下,像把自己也押上了赌桌。
我把钥匙扣攥紧,掌心被金属硌得疼,却让我更清醒。
对讲机里又响起调度的提示音,像催命,也像开门。
我抬头看向黑漆漆的站间方向,隧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要么我把证据找出来,要么我就成了那张报告上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