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夏婵心脏一缩。监控?系统能处理吗?【已介入,相关片段将显示为意外失足。】系统冰冷的提示及时响起,让她稍安。
“可能是意外吧……”她小声啜泣,“谢谢你救了我……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舱室内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两人湿衣服滴水的滴答声。他眼底深处那种锐利的审视,似乎随着她持续不断的颤抖和眼泪,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烦躁?后怕?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有些粗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海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
“下次别靠栏杆那么近。”他最终只是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还有,穿这么重的裙子参加海上活动,谁给你选的?”
责备的语气,却隐隐透着别的意味。
“我……我觉得好看……”夏婵小声道,垂下眼睑。
陆砚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自己也浑身湿透,衬衫裤子紧贴着,勾勒出精悍的体型。他走到柜子边,拿出两条干净的大浴巾,扔了一条给夏婵,自己拿着另一条胡乱擦着头发和脸。
“把湿衣服换了。医生马上到。”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夏婵裹着浴巾,看着他的背影。系统面板上,他的情感波动曲线在落水被救后经历了一个剧烈的峰值(惊怒、后怕),此刻正在缓慢回落,但仍维持在较高水平,并且,似乎比前两日的基础值,隐约高出那么一丝丝。
是因为“救命之恩”吗?还是因为她在濒死时表现出的、完全的依赖和脆弱?
医生很快来了,给两人做了检查,除了惊吓和轻微擦伤、受凉,并无大碍。陆砚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依旧是黑色衬衫和长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侍者送来的热姜茶,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夏婵也换上了准备好的干净衣裙,抱着热茶杯,小口啜饮,缩在沙发的另一角,偶尔偷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一副心有余悸的乖巧模样。
“今晚就在游艇上休息。游轮那边,我会处理。”陆砚放下杯子,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明天一早靠岸回家。”
“嗯。”夏婵顺从地点头。
夜深了。游艇平稳地驶向港口。客舱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陆砚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夏婵也假装困倦,蜷缩着,却时刻留意着系统的倒计时和陆砚的动静。
就在她以为这一夜即将平静度过时,陆砚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婵婵,你相信命运吗?”
夏婵心中警铃微作,轻声回答:“……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点信了。比如,每次我以为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好像……总能被拉回来。”
比如,每次死亡,都能重置。比如,你每次杀我,我都“恰好”能逃过,或者,“恰好”被你救下。
陆砚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幽深难辨。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那你说,是命运拉着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夏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试探的味道。
他在怀疑什么?怀疑落水不是意外?还是怀疑她本身?
“我不知道……”夏婵露出茫然的神色,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我只知道,刚才在水里,我很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怕是真的,但怕的理由截然不同。
陆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婵几乎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破绽。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夏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陆砚弯腰,伸出手。夏婵以为他又要捏她下巴或者做什么,但他只是用手指,极其轻柔地,将她一缕半干的、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睡吧。”他说,声音低沉,“我在这儿。”
说完,他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常对话和动作从未发生。
夏婵却睡不着了。她看着陆砚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心中寒意蔓延。
第三次了。一次比一次接近。一次比一次……他的反应,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审视,那种试探,那种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愈发浓重的疑云。
他就像一头逐渐被惊动的、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开始对周遭环境,尤其是对她这个“猎物”,产生了超出寻常的关注。
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加快节奏,在他真正起疑、甚至可能察觉到循环异常之前,完成更多的“击杀”。
下一次,要更直接,更无法挽回。
夏婵闭上眼,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系统提供的、符合当前场景和条件的“击杀方案”。冰冷的数据流划过,最终定格在几个高亮选项上。
窗外的海,依旧深沉无垠。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循环在继续。死亡的方式在变化。
第四次,是在陆家那座宛如古堡的宅邸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针对陆砚的“商业对手”策划的爆炸袭击中,夏婵“意外”被波及,而陆砚在扑倒她、用身体为她阻挡大部分冲击和火焰时,被坍塌的装饰梁砸中要害。熊熊烈火吞没两人前,夏婵看到他眼中倒映的火光,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仿佛被命运戏弄的暴怒。
第五次,是在高速行驶的跑车上,刹车“意外”失灵,冲向悬崖。夏婵在最后关头试图打开车门逃生,却被陆砚死死按住。坠崖的前一秒,他扣着她的后脑,吻了她,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他的眼神疯狂而绝望,像要将她一起拖入地狱。然而,系统判定,在撞击发生的瞬间,他对她的情感波动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那是一种混杂着毁灭、占有和极致痛苦的复杂情绪。
第六次,则是在一次高端私人俱乐部的封闭聚会中,一场精心设计的“毒酒”游戏。夏婵“不幸”抽中了那杯特调的、无色无味的致命液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痛苦倒下。陆砚当场砸了俱乐部,掐着主办人的脖子逼问解药无果后,他将奄奄一息的夏婵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不断低语,声音嘶哑破碎,最后,他竟然拿起那杯残留的毒酒,一饮而尽。系统提示音几乎在两人生命同时消逝的瞬间响起,情感峰值爆表。
每一次死亡,都精准卡在陆砚情绪波动最剧烈、对她(或者说,对“林薇”这个存在)的执念达到顶点的时刻。每一次重置,夏婵都能清晰感受到陆砚那份看似完美无缺的“爱意”面具下,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暴戾、偏执,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源自本能的困惑与躁动。
他看她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温柔依旧,但深处时常会掠过极其短暂的茫然,或者是在她做出某些细微的、与原主“林薇”习惯略有出入的举动时(夏婵已极力模仿,但总有疏漏),那种若有所思的打量会停留得更久一些。
第七次击杀,安排在陆氏集团顶层的直升机坪。借口是庆祝某个重大项目成功,陆砚要带她乘坐直升机俯瞰城市夜景。
风声猎猎,吹得夏婵长发狂舞。她穿着利落的裤装,站在锃亮的直升机旁,看着陆砚正在最后检查机身。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准备好了吗,婵婵?”陆砚回头,对她笑了笑。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看起来英俊又深情。但夏婵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他对这种带有一定危险性的、**的活动,似乎有着格外的偏好。或许,这和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控制欲与毁灭欲有关。
“有点怕。”夏婵如实说,微微蹙眉。
“有我在。”陆砚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走向舱门,“我会保护好你。”
保护?夏婵心底冷笑。前几次的“保护”,结果都是同归于尽。他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根本是一体两面的畸形产物。
直升机升空,城市在脚下缩小成璀璨的灯海。陆砚亲自驾驶,动作娴熟。夏婵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仪表盘和各种操控杆。系统早已将【关键部件破坏点】标注清楚,只需一个“意外”的触碰或震动……
“喜欢吗?”陆砚问,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很漂亮。”夏婵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但也……很高。”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畏高情绪。
陆砚低笑了一声,忽然操纵直升机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倾斜转向。夏婵配合地惊呼一声,身体歪向他那边。
“陆砚!”她娇嗔。
“别怕。”陆砚稳住了机身,侧头看她,眼神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有些幽暗,“婵婵,你知道吗,有时候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脚下的一切,会觉得……很多东西都微不足道。”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
“比如呢?”夏婵顺着问,手指看似无意地搭在了座椅旁的一个凸起部件上——那是系统标注的【辅助平衡系统微调杆】,非关键,但若在特定飞行姿态下被“意外”卡住或拨动……
“比如那些烦人的生意,那些觊觎的视线,那些……”他顿了顿,没有说完,转而道,“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比如我。夏婵在心里替他补全。抓在手里,甚至要挖心收藏,才是真的。
直升机开始在城市边缘的山峦上空盘旋。夜色渐浓,能见度有所下降。
“我们该回去了吧?”夏婵看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提议。
“再等等。”陆砚却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带你看个东西。”
他操纵直升机,朝着山脉更深处飞去。下方越来越暗,只有直升机的前灯划破夜幕。
夏婵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偏离了原定航线。陆砚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突然闪烁起来,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陆砚皱眉,快速检查仪表。
夏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还没动手!是系统安排的“意外”,还是……真的故障?
“好像……是引擎有点问题。”陆砚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操作杆的动作明显加快了。直升机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抖动,高度也在缓慢下降。
“陆砚!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夏婵抓紧了扶手,声音发颤,这次不是完全演的。
“不会。”陆砚斩钉截铁,全力操控着直升机,试图稳住姿态,寻找迫降点。但下方的地形复杂,全是山林。
抖动越来越剧烈,警报声愈发刺耳。夏婵看到陆砚额角渗出了汗水,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试图在浓墨般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影中寻找一线生机。
恐惧,真实的恐惧,攥住了夏婵。不是因为死亡——她习惯了。而是因为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次“意外”,不在她的计划内!
“抓紧!”陆砚低吼一声,直升机猛地一个剧烈颠簸,朝着斜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