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耀临微微一怔,下意识起身要拉她起来,但徐颂已经朝他拜下。
双手贴地,她脊背却挺直:“太子殿下,窃取机密书信,非同小可!既然搜了,便请搜查到底!
“臣妾恳请您下令:即刻封锁此院,所有人不得离开!
“搜查在场每一个人——特别是今日接触过黛妈妈,以及刚才叫嚷最凶之人身上、袖袋、鞋底!还有他们的住处!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
“栽赃者往往自己留有后手或同类物件!若在任何人身上或房中,搜出类似物件、或是收买人用的金银……那便是铁证!
“再有,太子府之事,关乎储君贤名与大周国本,决不能在内宅私了,必须上报父皇与母后,真正的窃密者,一经查实,必须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徐颂直接把内宅简单诬陷之事,变成了国家大事!
她在扩大“战场”!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紧张的气息在众人之间流窜,已经有人控制不住面露恐慌之色。
裴耀临的视线凝在徐颂身上许久。
打小他就与徐颂相识。
身为国公府嫡**,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鹅蛋脸,杏般的眼睛,皮肤白皙且饱满紧致,如清晨的露珠清澈,也像珍珠一般圆润有光泽。
不可否认的美。
只不过失明以后,她愁肠百结、哀愁频生,生活中越发小心翼翼,更加规行矩步。
坚硬圆润的珍珠,变成了寒风中脆弱不堪的花儿。
美还是美的,疼惜也的确令人疼惜,但是饱受摧残、奄奄一息的花儿,怎能与明珠争光辉?叫人眼前发亮呢?
此时此刻的徐颂,虽然依旧双目失明,可却好像蒙尘珍珠,忽然之间洗掉所有尘埃,在静夜中爆发出璀璨光芒。
又像即将枯萎的花,在风雪中,忽然绽放枝头,令人心惊。
光华璀璨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勃勃生机!
甚至比之她失明以前更甚。
以前她的光芒在规矩之内,而今日,这光芒仿佛超出了规矩之外,令人意外。
他看着徐颂,宋良媛便看着他,紧张得双手绞在一起。
裴耀临察觉到了,朝她看去一眼。
两人的视线对上。
裴耀临表情温和,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冷得宋良媛打了个寒颤。
裴耀临收回视线:“按照太子妃所说的去做。”
他起身,亲自将徐颂从地上拉起来,扶她到旁边椅子上坐好,徐颂手里依旧捏着机密书信。
宋良媛太过惊慌,脱口而出:“太子殿下?”
裴耀临只是冷冷看她一眼,她后面的言语便被逼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
云生将裴耀临的机密书信全部检查一遍,他并未当众说出检查结果如何,只是将匣子交给裴耀临,让裴耀临亲自查看一番。
以免“出现纰漏”。
徐颂却知道,云生只是猜测不透裴耀临现在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才把机密书信全部送到裴耀临跟前来。
让裴耀临自己决定,机密书信到底有没有丢失。
不过,她已经将“战场”扩大。
现在的裴耀临没得选择了。
而且在下跪之前,她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枭王殿下会来太子府,给他们补送新婚贺礼。
除非裴耀临不要仁慈名声,将今日在场的人全部杀死,然后做好撒千千万万个谎言的准备。
枭王殿下快要上门了,裴耀临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如果不敢,裴耀临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没一会儿,云生果然又送来新的物证。
是一沓纸。
“太子殿下,这是您先前赏赐给良媛主子的,已经用去一半。这纸张与您先前用于机密书信的纸张,很类似。”
徐颂微微抿住嘴唇,紧绷的心神,喘过一口气。
云生送来的物证,说明裴耀临打算暂时放弃宋良媛这颗棋子了。
她和枕书以及黛妈妈有救了。
徐颂朝云生伸出手去:“请给我看看。”
云生看了裴耀临一眼,才将纸张递给徐颂。
徐颂捻出一张放在桌上铺平,又从丢失的机密书信中抽出一张,用指腹摩挲,用脸颊感受。
“太子殿下,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根据触感来看,这书信用的纸张,与宋良媛的纸张,如出一辙。”
双喜“噗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饶命!是良媛主子给了小人五百两银票,叫小人将伪造的机密书信,放入书房里,再引黛妈妈过去,污蔑黛妈妈窃取殿下机密书信!”
他哭喊着:“小人的妹妹在良媛主子身边做事,小人不敢不听从良媛主子的话,否则妹妹就要没命了,太子殿下请饶恕小人一命吧!”
宋良媛脸色煞白,有些呼吸不上来,微微张着唇,猛地往后踉跄小半步,呆呆看着裴耀临。
太子殿下为何要牺牲她?
分明是太子殿下暗示她,并且派了夏妈妈来帮助她,剪除徐颂身边羽翼的!
难道太子殿下恐惧徐颂将此事闹到帝后面前?
他是太子,是徐颂的夫与天。
只要他一声令下,将今日所有在场的人全部杀死,囚禁徐颂,谁会知晓真相?
太子为什么不保她?!
外面又送来新的证据,云生去接过来,进殿回禀:“太子殿下,的确在双喜屋内,找到藏在地下的五百两银票。”
裴耀临冰冷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盯在宋良媛身上,与她目光相接,他眸色更是冰冷。
“宋良媛,你收买孤的奶妈,以及书房里伺候的双喜,诬陷太子妃身边的人,可认罪?”
虽然万般心碎与不甘,但宋良媛在他冰冷的视线中、沉沉威压之下,跪了下来,泣涕如雨。
“是妾身嫉妒太子妃深得殿下宠爱,走了错路!污蔑了枕书和黛妈妈,妾身甘愿承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夏妈妈也跪了下来:“殿下,老奴糊涂,财迷心窍,竟做出这等肮脏之事,老奴也甘愿受罚,将殿下降罪!”
裴耀临捏了捏眉心,既痛心又失望的样子。
“宋氏,你这般不敬太子妃,实在该死。念在你伺候孤多年的份上,孤饶你一命,降为奉仪。
“至于奶妈,您真是老糊涂了,缺银子您可以告知孤……孤是您一手带大的,实在不忍心责罚您,可您伤害了太子妃,孤不能不责罚您,就请您离开太子府,回家养老吧。”
两人下跪着拜谢。
裴耀临又道:“双喜以及参与此事的所有人,拉下去,杖杀。”
一时间,求饶声四起。
但他们很快被堵住嘴巴,拖下去了。
殿内顷刻间恢复安静。
枕书笑起来却流着泪,跪在地上扶起黛妈妈:“没事了,黛妈妈没事了!殿下和太子妃给了我们清白,我们真的没事了!”
她跪在裴耀临和徐颂面前,不住地磕头感谢,劫后余生的眼泪簌簌掉落。
徐颂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枕书和黛妈妈那激动的心情,虽然宋氏和夏妈妈都没死,她也没有对太子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但至少她保住了枕书和黛妈妈的性命,不是吗?
至少,初战告捷!
“太子殿下,枭王殿下到了。”云生又来报。
徐颂微微抿唇,前世冒充她夫君三年的枭王殿下,果然按时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