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入喉、火舌舔舐、皮肤暴裂、血管仿佛被烘干的痛,逼得徐颂猛然睁开眼睛,一束光刺入她眼帘。
是火吗?
徐颂下意识收拢双臂,她要护住三哥,然而抱住的却是一具薄削身体,弥漫着淡淡女子甜香,不是三哥。
“太子妃,您哪里不舒服?可是周大夫的针灸之术,将您弄疼了?”
轻柔而担忧的语调响在耳畔,把徐颂从一种极致的疼痛中,拉入另外一个幻境,这里很宁静,宁静得像一场死前幻梦,还带着香。
徐颂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她抱住的是贴身婢女枕月?
没有熊熊烈火从四面八方舔舐而来。
她的双手没有沾染鲜血,身上也没有病痛,怀中更没有三哥的尸体。
周大夫?针灸之术?
那好像是三年前的事了,大哥请来的神医周大夫,就是用了针灸之术,让她朦胧得见天光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就快要好了。
“太子妃娘娘,您感觉如何?可否细细告知老朽?”
又是一道清晰的声音,苍老但带着医者的慈爱,徐颂慢慢回神,松开枕月,身子对着帘帐之外,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并不能看清楚面容。
但她知道,那是周大夫。
她目光移到枕月脸上,也只看到一大团肉色光晕,看不清楚五官。
一如三年前她眼睛有所好转时,看见的景象。
记忆中,那时的她兴奋不已,如实告知周大夫和枕月情况,太子得知消息,飞快来见她,激动地拥她入怀,一叠声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她也激动得潸然泪下。
却没想到,三天后周大夫身死,她眼睛疼痛、流血,再次陷入黑暗。
人人赞叹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亲自手刃了周大夫,对她可谓是情深似海,哪怕她双目失明。
可这是三年前的事……
她、她回到了三年前?
徐颂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刺痛!
竟不是梦吗?
那这是否意味着,她娘没死,三位兄长以及二姐也都还在世上?
徐颂眼眶发热,指甲用力摁住手心,控制身体不要颤抖:“我……我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枕月,去帮我倒杯水。”
“是。”
徐颂慢慢喝了水,才冷静些许。
她捧着杯子暖手,蒸发掌心薄汗,慢慢说道:“周大夫,这个治疗法子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先前我总觉得眼睛干涩、疼痛,您的法子倒是让这种症状缓解了,明日可否再来帮我针灸、用药?”
重来一次,她坚决不能让太子知晓,周大夫能够治疗她的眼睛!
“既如此,老朽明日再来。还请太子妃按照老朽开的方子,按时按量吃药,让眼睛得到足够的休息。”周大夫起身,对她弯腰作揖,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枕月送走周大夫后,匆匆回来,语气急切:“太子妃,宋良媛带着人闯进来了!”
宋良媛是皇后指给太子的人。
她七岁就到太子身边伺候,模样出挑、身段玲珑,也是负责教导太子房里事的人。
徐颂和太子成婚之后,太子便给了宋氏良媛的身份。
因徐颂双目失明,太子便将内宅之事全部交由宋良媛打理。
枕月伺候徐颂迅速穿好衣服鞋袜,走到正殿上时,宋良媛正好带着几名婆子和丫鬟进来。
宋良媛怒气冲冲,急急在徐颂面前刹住脚,向她行礼。
宋良媛:“早上夏妈妈在太子妃房里伺候,发现有个丫头偷了太子妃一盒东珠,那是您与太子成婚时,皇后娘娘赏赐,太子听了这事儿,十分恼怒。
“不过太子向来仁慈,故而只说将这丫头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即可。那丫头已经被我绑了,就在殿门外跪着,太子妃若无异议,我现下就叫侍卫动板子了!”
徐颂眼前是一大团灰暗的色调。
在这些色调里她看见人影晃动,但只勉强看清楚轮廓,并不能看清楚他们的长相和表情。
而她此时也不能“用力”去看,不敢让眼睛聚焦,否则会被众人看出她双眼有好转迹象。
可她分明看出来,跪在殿外的身影很熟悉,像她另外一个贴身婢女、也是陪嫁丫鬟——枕书。
前世今日,此事确实也有发生,夏妈妈是太子的奶妈,被拨来伺候她,太子说这是表达对她的看重。
即便她双目失明,在太子府里,任何人也不能欺负她、轻慢她。
若夏妈妈说婢女行窃,任何人都不会去调查,直接就给婢女定罪了。
而前世那个行窃的婢女,最终没有被撵出去,因为二十板子直接要了她的命。
前世那天,徐颂因为眼睛有所好转,不能受强光**,周大夫建议给她覆上布条,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听着板子一声声落下,那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血。
她当时感觉很不舒服,夏妈妈就说她不能心慈手软,这是太子给她立威呢,结果那个婢女就被打死了。
现在她看那身影,像极了枕书。
前世她和太子成婚不到半年,枕书就离开了。
但是太子和枕月都告诉她,枕书见她眼瞎无望,在太子府又无法掌管内宅,无权无势,和她的奶妈黛妈妈一起,另攀高枝去了。
太子不可信,那枕月呢?
枕月和枕书一样,都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啊。
现下,她又要如何判定那个婢女就是枕书,而且还不被宋良媛他们看出来,她眼睛有所恢复了?
徐颂深吸一口气:“我好像听见了枕书的呼吸声,她在哪儿?”
宋良媛和枕月异口同声,带着诧异:“太子妃?”
徐颂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快步往殿外走:“我还嗅到了她身上特有‘雪中春信’,那是她两个月前过生时,我送给她的香。你们说的行窃之人,莫非是我的贴身婢女枕书么?”
宋良媛和夏妈妈,竟挡在了她的面前。
夏妈妈道:“太子妃莫不是产生了幻觉?枕书并不在太子妃身侧,太子妃如何能听见她的呼吸,嗅到她身上的香味儿!”
奶妈算半个母亲,尤其是太子的奶妈,身份十分尊贵,徐颂前世从不曾和夏妈妈起过冲突。
故而她从不知晓,夏妈妈气势竟这般凌厉。
说是奉太子之命来伺候她,帮忙巩固她在太子府的地位,可现在徐颂却清楚知道,夏妈妈实际上和宋良媛一起,压制她太子妃的地位,瓦解本该属于她的权势!
徐颂挺直脊背,声音冷下来:“我且问你们,殿门外跪着的是谁?行窃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