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酒店的宴会经理姓张,是个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见我走进大堂,他先是愣了一下——毕竟晚上九点还独自来“勘察婚礼场地”的客人不多——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挂上标准笑容。
“苏**是吗?王导已经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挑高十米、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的大堂,来到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厅”。门推开,一个足以容纳五百人的豪华空间展现在眼前。
“锦绣厅是我们酒店最顶级的宴会厅,层高八米,无柱设计,最多可摆放五十桌。”张经理如数家珍,“周先生和林**选择的是‘永恒之恋’主题婚礼,主色调是香槟金和象牙白,舞台将搭建在这里……”
他指向大厅正前方,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在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三天后的场景:鲜花拱门,水晶舞台,巨幅婚纱照,以及聚光灯下的那对新人。
“座位表出来了吗?”我问。
“初步方案已经定了,但林**说还要微调。”张经理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张平面图,“主桌在这里,双方父母和至亲。旁边是贵宾桌,公司高管和重要合作伙伴。再往外是朋友同事桌……”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张图。第三桌,果然在靠近舞台的左侧,桌牌号:7。
“这一桌的宾客名单有吗?”
张经理滑动屏幕:“我看看……第三桌,7号桌。林**特意吩咐的,说是给她最好的闺蜜准备的特殊座位。宾客有:苏晓**——就是您,然后是赵明轩先生,李薇女士,王哲先生,陈默先生……”
我打断他:“陈默?”
“是的,陈默先生,新郎的伴郎,也是新郎的同事。”张经理看了看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笑了:“没有。只是没想到,林薇薇安排得这么‘周到’。”
张经理显然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但他很专业地没有追问,只是说:“如果您对座位安排有任何建议,可以提出来,我向林**反馈。”
“不用。”我说,“这样安排很好。不过,我想看看座位表的具**置——在宴会厅里的实际视角。”
“这个简单,您站到那边试试。”张经理引我走到第三桌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视野极佳,正对舞台,能清楚看到新人宣誓、交换戒指、亲吻的全过程。左手边是过道,右手边是另一桌宾客。背后是服务通道,服务员上菜、换碟的必经之路。
绝佳的位置。既显眼,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舞台上的大屏幕,是播放婚纱照和祝福视频的吧?”我问。
“是的。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负责视频播放,林**已经提供了素材。”
“我能看看那些素材吗?”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这个……涉及客户隐私。”
“我是伴娘,也是林薇薇最好的闺蜜。”我微笑,“她让我帮忙看看视频效果,说想给新郎一个惊喜。”
这个理由很充分。张经理点点头:“那您稍等,我去取移动硬盘。”
他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央。头顶的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照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打开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里的一个音频文件。那是三个月前,林薇薇喝醉后打给我的电话录音。
“晓晓,我跟你说实话……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大学时,你成绩比我好,追你的人比我多。工作后,你进大公司,工资比我高。就连陈默……他最开始喜欢的也是你,不是我介绍的吗?可最后呢?他跟我睡了。”
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她显然在某个酒吧。
“但我不后悔。真的,晓晓,我不后悔。因为现在我要嫁的人,比陈默好一百倍。周子轩家里是开公司的,虽然现在有点困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你呢?你还有什么?一个劈腿的前男友?一份快被裁员的工作?”
她打了个酒嗝,声音突然变得尖利:
“苏晓,我告诉你,我林薇薇这辈子,终于赢你一次了。婚礼那天,我要你穿着我选的伴娘服,坐在我安排的位置,看着我最风光的时刻。而你,只能鼓掌,微笑,祝福我。”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不是她挂了电话,是我按下了结束录音键。
那天晚上,我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听了三遍这段录音。然后我删掉了手机里的原始文件,只留下加密备份。
从那晚起,苏晓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苏晓。
“苏**,素材拿来了。”张经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接过移动硬盘,连接到自己的平板电脑。文件夹里按照日期分类,从林薇薇和周子轩相识、相恋,到求婚、婚纱照,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视频文件夹,标签是“亲友祝福”。
点开,第一个视频就是林薇薇的父母,说着感人肺腑的祝福语。接着是周子轩的父母,然后是各路亲朋好友。我快速滑动,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陈默。
双击打开。
视频里的陈默穿着西装,背景似乎是他的办公室。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得体:
“薇薇,子轩,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薇薇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孩,子轩能娶到她,是最大的福气。作为你们共同的好朋友,我衷心祝福你们永远幸福。”
视频不长,三十秒。他说得很流畅,没有磕巴,显然是排练过的。
善良。可爱。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宝贝。
“张经理,”我关上平板,“视频剪辑和播放,是酒店全权负责吗?”
“是的,我们有专业团队。不过林**说,她请了一个外面的导演,要做一个特别的‘惊喜环节’。”
“导演?姓王吗?”
“对,王建国导演,说是拍短剧的,很有名。”张经理说,“林**特意交代,这个环节要保密,连新郎都不能知道。”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
王建国,业内小有名气的短剧导演,以制造戏剧冲突和反转情节闻名。林薇薇找他,无非是想在婚礼上搞个“感人至深”的惊喜环节,让所有人见证她的“幸福”。
但她不知道,三天前,我已经和王导签了合同。不是以“闺蜜苏晓”的身份,而是以“项目策划苏晓”的身份。
“张经理,”我抬头看他,“王导团队什么时候进场布置?”
“婚礼前一天下午。林**特别要求,要清场,不让任何人提前看到。”
“包括伴娘?”
“包括所有人。”张经理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在酒店干了十五年,见过上千场婚礼。有些‘惊喜’,最后会变成‘惊吓’。”
我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见过太多世事的通透。
“我明白。”我说,“但有时候,惊吓也是必要的。”
张经理不再多说,只是点点头:“那您还需要看什么?”
“音响设备,灯光控制,还有……后台的监控视角。”
“监控?”
“对。”我微笑,“我是伴娘,得熟悉所有动线,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张经理带我去了后台控制室,给我看了音响台、灯光台,以及连接整个宴会厅的十六个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从监控里看,宴会厅的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主桌,贵宾桌,朋友桌,包括第三桌——我的座位。
“这些监控,婚礼当天会一直开着吗?”
“全程录像,这是酒店规定,以防万一。”
“录像会保存多久?”
“三十天。”
足够了。我想。
离开帝豪酒店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薇薇。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从询问“惊喜”是什么,到抱怨婚礼筹备的琐事,再到不经意地炫耀周子轩又给她买了什么礼物。
我一条都没回。
地铁已经停运,我站在路边等车。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赵明轩。
林薇薇要介绍给我的“海归帅哥”,据说是周子轩的大学同学,刚从美国回来,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年轻有为,长相英俊。
我搜了他的领英。真实信息:赵明轩,二十九岁,斯坦福MBA,前谷歌工程师,现“明轩科技”创始人。公司规模不大,但最近刚拿到A轮融资,势头不错。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笑容温和,眼神锐利。不是陈默那种外放的帅气,而是一种内敛的、知识分子式的英俊。
林薇薇会这么好心,给我介绍这样的优质男?
我点开微信,找到赵明轩的名字——是林薇薇推给我的名片,但我一直没加。犹豫了三秒,我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我是苏晓,林薇薇的闺蜜,婚礼坐一桌。”
几乎是立刻,申请通过了。
赵明轩发来消息:“苏**你好,薇薇经常提起你。”
我回:“提我什么?说我被劈腿还是快失业?”
那边停顿了几秒,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苏**很直接。”
“节省时间。赵先生,薇薇跟你说要撮合我们?”
这次停顿更久了。大约一分钟后,他才回复:“说了。但她说的是,你刚失恋,情绪低落,需要一个新开始。”
我笑了。情绪低落。这倒是林薇薇的风格,永远要把我塑造成需要被同情、被拯救的角色。
“赵先生相信吗?”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苏**有兴趣婚前见一面吗?有些事,我觉得提前沟通比较好。”
正中下怀。
“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七点,国贸三期80层云顶餐厅。我订了位置。”
国贸三期,北京最高的餐厅之一,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看来这位赵先生,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真会装。
“好。但我有个条件:不要告诉林薇薇。”
“当然。我也不喜欢被人安排。”
对话到此结束。我叫的车也到了。
坐进车里,司机师傅正在听晚间情感热线,一个女声哭哭啼啼地说着:“我闺蜜抢了我男朋友,还要我当伴娘,我该怎么办……”
我关掉了广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默。
“晓晓,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今天见到你,我才发现我这三个月过得有多糟。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那天晚上真的是误会,薇薇只是送我回家,我们什么都没发生。那些消息是她开玩笑的,她说想看看你吃醋的样子……晓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看着屏幕,指尖冰凉。
三个月前,我可能会为这些话心碎。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回:“陈默,婚礼那天,你会坐第几桌?”
他很快回复:“第三桌,薇薇说把你和我安排在一桌,给我们创造和好的机会。晓晓,她真的是为我们好。”
果然。
林薇薇对我和陈默的说辞完全相反。对我说是“安排得远远的”,对陈默说是“创造机会”。而对那个赵明轩,又说“她情绪低落需要新开始”。
一桌三人,她给我安排了前男友和相亲对象。真是用心良苦。
“知道了。”我回,“婚礼见。”
“晓晓……”
我没再看,直接屏蔽了他的消息。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我打开平板,调出婚礼当天的详细流程表。
6:00伴娘抵达酒店,新娘化妆
7:30新娘穿婚纱,拍晨袍照
9:00接亲游戏
10:18新郎接亲
11:08出发去酒店
12:08抵达酒店,新娘换装
12:58婚礼仪式开始
13:30交换戒指,宣誓
13:45父母致辞
14:00新人敬酒
14:30午宴开始
15:00惊喜环节(王导特别策划)
15:30自由活动,拍照
16:00婚礼结束
每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钟。每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盯着“15:00惊喜环节”这一行,眼神沉静。
林薇薇,你想给我惊喜。
巧了,我也想给你一个。
第二天上班,我提交了年假申请——从婚礼前一天开始,连休五天。上司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爽快批了,还关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点累,想休息一下。”我说。
“是该休息了,你今年一天年假都没休。”上司拍拍我的肩,“好好玩,回来再战。”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准备交接。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猎头,推荐一个高端婚庆策划公司的职位,薪资比我目前高百分之五十。
我点开看了看,回复:“感兴趣,但需要婚礼后再详谈。”
下午三点,赵明轩发来微信确认晚上的约会。我回了个“OK”的手势。
六点半,我准时下班。没有回家换衣服,直接穿着通勤装——白衬衫、黑西装裤、平底鞋——去了国贸三期。
云顶餐厅在80层,电梯上升时有轻微的耳鸣。门开,侍者迎上来:“请问有预订吗?”
“赵先生订的位。”
“赵先生已经到了,这边请。”
我被领到窗边的位置。赵明轩已经在了,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领英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些。他起身为我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体。
“苏**,很准时。”
“我不喜欢迟到。”我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整个CBD的夜景尽收眼底,车流如织,灯火璀璨。
“喝点什么?”他把酒单推过来。
“水就好,谢谢。”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对侍者说:“两杯水,另外菜单给我们看看。”
点完菜,侍者离开。赵明轩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很直接,但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评估。
“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开口。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我反问。
“薇薇说你……比较柔弱,需要被照顾。”他斟酌着用词,“但你看上去,很强硬。”
我笑了:“柔弱的人活不到二十七岁,尤其是在北京。”
他点点头,似乎认同这个说法。
“薇薇说,你想给我介绍男朋友?”我切入正题。
“她确实提过。但说实话,我不喜欢被人安排,尤其是感情。”赵明轩推了推眼镜,“我答应来,主要是想见见你。”
“见我?”
“对。因为薇薇对你的描述,和我从子轩那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子轩说,你是个狠角色。大学时是系里第一,工作后三年升主管,手撕过抢你项目的同事,还曾经把一个性骚扰的客户送进局子。他说,如果不是你太有主见,他当初可能会追你。”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周子轩过奖了。”
“但薇薇却说,你感情脆弱,依赖性强,被前男友伤得很深,需要人拯救。”赵明轩盯着我,“你们两个,到底谁在说谎?”
餐厅的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窗外是繁华的夜景,窗内是安静的博弈。
“赵先生是做什么的?”我转移话题。
“科技创业,AI方向。”他回答得很简洁,“苏**呢?”
“市场营销,目前在一家外企。”
“听子轩说,你可能要跳槽?”
消息传得真快。我放下水杯:“考虑中。赵先生公司缺人吗?”
“缺,但不缺普通员工。”他微笑,“我缺一个能帮我搞定一切的人。听说苏**很擅长处理麻烦?”
“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菜上来了。精致的法餐,摆盘精美,分量袖珍。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薇薇安排我们坐一桌,”赵明轩突然开口,“还安排了陈默。你知道为什么吗?”
“制造戏剧冲突?”我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更像是一种测试。”他说,“测试你的反应,测试陈默的反应,也测试我的反应。然后她可以坐在主桌,欣赏这出好戏。”
我抬起头:“赵先生很了解她?”
“大学时,我和子轩是室友,薇薇经常来找他。”赵明轩放下刀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
“比如?”
“比如,她原本追的是我。”赵明轩平静地说。
我动作一顿。
“当然,我没接受。不是因为看不上她,而是因为……”他顿了顿,“我看见了她是如何对待她当时的闺蜜的。那个女孩喜欢子轩,薇薇知道后,不仅抢在闺蜜之前表白,还在全校散布谣言,说那个女孩同时交往多个男生,私生活混乱。最后那个女孩抑郁退学了。”
我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
“薇薇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吧?”赵明轩问。
“没有。”
“她当然不会提。”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苏**,我之所以答应来见你,是因为我欠子轩一个人情。他求我,说薇薇很想撮合我们,让我务必给你留个好印象。但我真正想说的是——离林薇薇远点。她没把你当朋友。”
侍者来收走盘子,询问是否需要甜品。我们都说不用。
“赵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那种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赵明轩直视我的眼睛,“而且,我觉得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婚礼那天,你想做什么?”他问。
“参加婚礼,祝福新人,还能做什么?”
“不。”他摇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计划。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计划会让某些人很不好过。”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赵先生,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好好参加闺蜜的婚礼,你信吗?”
“不信。”他答得干脆,“但我尊重你的选择。而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不是以相亲对象的身份,而是以潜在合作伙伴的身份。”
我接过名片。纯黑色,烫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
“为什么帮我?”
“两个原因。”赵明轩说,“第一,我讨厌林薇薇。第二,我喜欢看聪明人反击。”
他招手叫来侍者买单。我看了眼账单,五位数。
“这顿饭我请。”他说,“就当是预付的入场券——我想看一场好戏。”
我们并肩走出餐厅。等电梯时,赵明轩突然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陈默劈腿的那个女同事,是林薇薇介绍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面对他。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是我多虑了。苏**,婚礼见。”
电梯门缓缓关闭,他最后的表情是欣赏,还有一丝期待。
我独自站在下行的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黑眼圈,干燥的嘴唇,但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
手机震了。是林薇薇。
“晓晓!你跟赵明轩见面了吗?他刚才给我发微信,说对你印象特别好!你们有没有约下次见面呀?我跟你讲,这种优质男可遇不可求,你一定要把握住!”
我回:“见了,人不错。”
“我就说吧!”她秒回,“那你对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跳加速?我跟你说,他家可有钱了,自己开公司,长得又帅,比陈默强多了!你可要抓紧,婚礼那天好好表现,我特意把你们安排坐一起的!”
我没再回复。
走出国贸大厦,夜风扑面而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突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片段。
那是大二下学期,我和林薇薇都报名了学校的演讲比赛。我进了决赛,她没进。比赛前一天,她请我吃火锅,说为我加油。那晚我拉肚子拉到虚脱,第二天在台上发挥失常,只拿了第三名。
事后她说,肯定是那家火锅店不干净,她也很愧疚。
但那天我分明看见,在我喝的那杯酸梅汤里,她悄悄加了一小包白色的粉末。我问她是什么,她说:“维生素C,美容的。”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相信她。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喂?”
“苏晓吗?我是王导团队的策划助理,小刘。”一个年轻女声,“王导让我联系您,关于婚礼当天的‘惊喜环节’,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
“你说。”
“首先是时间点,王导建议放在敬酒环节之后,因为那时候大家比较放松,气氛容易调动。其次是内容,您提供的素材我们都看过了,剪辑了一个三分钟的视频,您要不过目一下?”
“发我邮箱。另外,我要加一段内容。”
“您说。”
“在视频最后,加一个现场连线环节。就说新娘有一个特别的感谢,要送给她的‘好朋友’。”
小刘在那边记录:“具体是?”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说,“还有,帮我准备一个无线麦克风,要能接入主音响系统的。婚礼当天,我会带在身上。”
“好的。那座位安排……”
“按原计划。第三桌,7号桌,我的位置要在过道边,方便走动。”
“明白。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我抬头,看向夜空。今晚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预示着风雨欲来。
“准备看一场好戏。”我说。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日历。距离婚礼,还有二十七天。
时间足够了。
足够我准备好一切,足够我排练好每一个表情,也足够我,在所有人面前,撕下那张戴了十年的假面。
林薇薇,你不是喜欢比较吗?
这次,我让你比个够。
婚礼前夜,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帝豪酒店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撑着伞快步跑进大堂,裙摆还是湿了一角。
“苏**,这边!”小雅在不远处挥手。
她穿着粉色亮片吊带裙,妆容精致,但眼睛里布满血丝——林薇薇的单身派对从下午就开始了,看样子已经喝了好几轮。
“你可算来了!”小雅拉着我往电梯走,“薇薇都等急了!伴娘团就差你一个!”
电梯里,小雅对着反光的墙壁补口红,一边絮絮叨叨:“薇薇包了顶楼的总统套房,还请了专业的派对策划,有DJ、调酒师,还有脱衣舞男!哦对了,陈默他们也在楼上,男女分开庆祝,等会儿还要玩游戏互动……”
“陈默也在?”我问。
“当然啊!他是伴郎嘛!”小雅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晓晓,你和陈默……没事吧?薇薇说你们已经和好了?”
“没什么和不和好,都过去了。”我平静地说。
小雅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电梯停在顶层,门一开,震耳的音乐就扑面而来。
走廊里飘着粉色和金色的气球,地上铺着红毯,一路延伸到套房门口。门开着,里面灯光暧昧,人影晃动,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
“新娘驾到——”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不,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
我转身,林薇薇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她穿着白色蕾丝短裙,头戴“Bride-to-be”的发箍,脸颊绯红,显然是喝高了。左右各有一个穿着性感的女郎搀扶着她——那是她请的“派对助手”,据说一晚上收费五位数。
“晓晓!”林薇薇看见我,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你怎么才来呀!罚酒三杯!”
她身上的酒气很重,混合着浓烈的香水味。我扶住她:“你喝多了。”
“没多!我高兴!”她咯咯笑,转头对屋里喊,“姐妹们!我最好的闺蜜来了!今晚不醉不归!”
房间里爆发出欢呼声。我扫了一眼,大约有二十多人,男女各半。女的大多是林薇薇的“闺蜜团”,穿着暴露,妆容艳丽;男的有周子轩的朋友,也有几个陌生面孔——估计是她请来活跃气氛的“男模”。
陈默也在。他站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和身边一个穿黑色深V裙子的女孩说笑。看见我,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举起酒瓶示意。
我没理他,扶着林薇薇往里走。
套房很大,估计有两百平米。客厅被改造成舞池,灯光闪烁,音乐震天。角落里有专业调酒师在调酒,餐台上摆满了香槟塔和精致小食。阳台被改造成吸烟区,几个男女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笑声随着风雨飘进来。
“来来来,先罚酒!”林薇薇拉着我到吧台,对调酒师喊,“三杯‘今夜不回家’,给我闺蜜满上!”
调酒师熟练地调出三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酒精度数不低,我能闻到浓烈的酒精味。
“薇薇,我明天还要早起。”我说。
“早起什么呀!明天婚礼十二点才开始,你睡到十点都来得及!”林薇薇搂着我的肩膀,凑近我耳边,声音却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晓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陈默那事……唉,但今天是我的单身派对,你得陪我开心!来,喝!”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我端起第一杯,一饮而尽。**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发热。
“好!”有人鼓掌。
第二杯,第三杯。我面不改色地喝完,把空杯倒扣在吧台上。
林薇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但她很快笑起来,拍着我的背:“这才是我闺蜜!够意思!”
“新娘,来玩真心话大冒险!”那边有人喊。
“来啦!”林薇薇拉着我往沙发区走。
一群人围坐成圈,中间摆着空酒瓶。林薇薇作为主角,自然是第一个转。瓶子晃晃悠悠,最后指向了小雅。
“我选真心话!”小雅举手。
“好!”林薇薇眼珠一转,“你睡过的男人里,最厉害的是谁?不许说名字,说特征!”
众人起哄。小雅脸红红的,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就……腹肌最明显的那个。”
“谁啊谁啊?是不是上次那个健身教练?”
“不是啦!是……哎呀不能说!”
一片哄笑。瓶子继续转,指向梦婷,指向其他女孩,问题一个比一个露骨,回答一个比一个劲爆。林薇薇笑得前仰后合,显然很享受这种氛围。
瓶子又一次转动,这次,缓缓停在了我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晓晓!”林薇薇兴奋地拍手,“你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看着那个瓶口,它正直直地对着我,像某种审判。
“大冒险。”我说。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林薇薇眼睛发亮,她想了想,说:“那……你去亲一下今晚这里最帅的男人!”
“喔——”口哨声四起。
“最帅的男人!陈默!陈默!”有人开始喊陈默的名字。
陈默坐在对面,脸色不太自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不行不行!”林薇薇突然摆手,“陈默不行!他是晓晓前男友,多尴尬啊!”
“那就亲子轩!”又有人喊。
周子轩也在,坐在林薇薇旁边,闻言连连摆手:“别搞我,我是有妇之夫!”
众人哄笑。
“那亲那个调酒师!超帅的!”
“或者那个DJ小哥!”
起哄声越来越大。林薇薇看着我,嘴角噙着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熟悉的光——那是期待好戏上演的光。
“我喝酒。”我说,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不行!”林薇薇按住我的手,“选了就不能反悔!晓晓,你是不是玩不起?”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她按住我的手,指甲上镶着水钻,在闪烁的灯光下刺眼。
“好。”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