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回到决定命运的魔法测验上。
这次,我笔下流光溢彩,却精准控分,交了一张白卷。
前世,天赋卓绝的我被选为光明圣子,最终为那虚伪信仰战死。
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直到那天,整个学院在终极黑暗的威压下颤抖,那位魔王陛下穿过跪倒的人群,径直来到翘课睡觉的我面前,单膝触地:“阁下,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指尖下的魔法感应水晶冰凉剔透,内部蕴含的探测法阵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触手,轻轻撩拨着测试者的灵魂与魔力回路。
前世的这个时候,这枚水晶曾为我迸发出几乎要刺破穹顶的炽白光辉。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正确”,直接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圣坛的锦绣绝路。
此刻,我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如星海、却沉寂如古井的力量,缓缓睁开了眼。
考场里弥漫着低级魔力药水混合汗水的气味。
三十几个少年少女屏息凝神,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拼命向水晶内灌注自己微薄的魔力。
有人掌心泛起红光,水晶核心亮起一个颤巍巍的“火”字符文。
有人周身气流旋转,水晶上浮现出代表“风”的青色刻度。
监考的维克多导师背着手,踱着步,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扫过几个天赋稍好的学生时,才会微微停顿一瞬。
我的位置在角落。
很好。
我重新闭上眼,不是冥想,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力量的“深海”。
前世二十载苦修,光明圣典倒背如流,七重神圣光环加身,对光元素的亲和与掌控达到了凡人所能想象的极致。
这具刚刚十七岁的身体里,残留的魔力回路虽然纤细,但其本质的“宽度”与“韧性”,早已被圣子级别的灵魂浸透。
只要我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这枚价值连城的水晶炸成齑粉,让整个考场被最纯粹的光明淹没。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光明神殿的颂歌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圣袍上金线刺绣摩擦皮肤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刻,穿透胸膛的、来自“同袍”的染毒圣剑的冰冷……
信仰。
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它曾经是我的一切,是我的血肉,我的骨髓,我呼吸的空气。
直到我发现,那璀璨夺目的圣光之下,蠕动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蛆虫;那庄严神圣的教义背后,捆绑着多少贪婪肮脏的利益。
而我,不过是被选中、被推上前台、最后需要被“献祭”来维护那份“纯洁”与“正确”的招牌。
所以,这一世——
我引导着体内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极其“笨拙”地触碰水晶内部的法阵。
不是灌注,是干扰。
用前世对魔法阵近乎本能的解构理解,像最精密的窃贼,拨动着那些敏感的“触须”,让它们彼此缠绕、短路、归于沉寂。
水晶微微震动了一下。
内部原本应该被魔力激发的辉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火苗,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感应区域,一片死灰。
我收回手,平静地拿起旁边蘸好墨水的羽毛笔,在羊皮纸试卷的“元素亲和度”、“魔力储量”、“精神强度”所有栏目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同一个数字——
零。
然后,在下方“综合评级”处,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圆润的“零”。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有些刺耳。
前排一个红发的男生恰好完成测试,他掌心下的水晶亮起稳定的土黄色光芒,评级跃升到“良好”。他松了口气,带着几分得意回头,目光恰好扫过我羊皮纸上那醒目的两个零蛋。
他愣住了,眼睛瞪大,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赶紧用手捂住,肩膀却可疑地耸动起来。
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从我周围扩散开。
“……零分?”“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刚入门的农夫,也能激起点反应吧?”“伊恩·亚尔林?那个总是睡不醒的家伙?果然……”
维克多导师的脚步声停在我桌边。
阴影笼罩下来。
他拿起我的试卷,花白眉毛下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那两个零,又看了看桌上毫无反应的水晶。
“伊恩·亚尔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不满,“解释。”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和羞愧混杂的表情——这是我从一个真正学渣那里观察了好久才学会的。
“导师……我不知道。”我小声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颤抖,“我、我按照冥想课教的做了,但是……它没亮。”
“没亮?”维克多导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水晶是学院最高级的检测道具之一!就算你魔力微弱如萤火,它也会给出‘极弱’的评价,而不是零!”
他一把抓起水晶,亲自注入一丝魔力。
水晶立刻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辉,证明它完好无损。
导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水晶重重放回我面前,指着试卷:“重测!集中你全部的精神!”
全部的精神?
我怕我“全部的精神”一放开,这间教室,连同半个学院,都会在顷刻间被重新定义什么叫“光明”。
“是,导师。”我顺从地低下头,再次把手放上去。
这一次,我“努力”地憋红了脸,额角甚至逼出了几滴汗珠,浑身“轻微”地颤抖,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水晶……纹丝不动。
连最微弱的光芒都欠奉。
死寂。
考场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的惊讶渐渐被一种混杂着优越感的怜悯取代。
零分。
在圣罗兰帝国边境这所最好的魔法学院里,在决定分班和资源倾斜的年度大测中,交出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零分答卷。
维克多导师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失望至极的叹息。
“伊恩·亚尔林,综合评级……零。”他拿起我的试卷,声音恢复了刻板,却更冷,“你会被分配到‘基础理论重修班’。下去吧。”
我默默地收起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考场后方等待区。
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细密的针,换做前世那个骄傲的少年圣子,恐怕早已如坐针毡,屈辱欲死。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聊。
甚至有点想笑。
你们在嘲笑一个零分的废物。
却不知道,这个“废物”曾站在你们信仰的顶端,俯瞰过你们终生无法想象的风景,也跌落过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渊。
零分?
这是我精心计算后,为自己选择的、最舒服的起点。
远离光环,远离瞩目,远离一切与“光明”、“责任”、“伟大”相关的词汇。
我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晒晒太阳,睡睡觉,把这偷来的、平凡的一生混过去。
至于信仰?
去他妈的信仰。
等待区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测试成绩不佳,垂头丧气的。
我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阖上眼。
外面的测试还在继续,偶尔传来一阵低呼,大概是有人测出了不错的成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花草清香靠近。
我睁开眼。
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鹿皮短靴停在我面前。
视线向上,是裁剪合体的银白色学院制服裙,绣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再往上,是一张无可挑剔的、仿佛被神明精心雕琢过的脸庞。
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贵的发髻,碧蓝的眼眸如同最晴朗的夏日晴空,此刻正微微低垂,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悲悯众生的温柔,注视着我。
莉娅·辉光。
学院公认的天才,光明神殿内定的圣女候补,无数少男少女的憧憬。
也是前世的“同僚”,以及……最后那场背叛中,站在远处高台上,成默旁观者之一。
“伊恩同学。”她的声音清澈悦耳,像山涧泉水,“我看到了你的测试结果。”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请不要灰心。”她微微弯下腰,试图与我平视,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折射出圣洁的光晕,“魔法之路并非只有天赋决定一切。虔诚的信仰、不懈的努力,同样可以创造奇迹。光明之神不会抛弃任何一个迷途的羔羊。”
看,多么标准的圣女式发言。
充满了鼓励,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悲悯”。
前世的我,或许会为这份“关怀”感激涕零,更加坚定了为光明奉献一切的决心。
现在,我只看到她碧蓝眼眸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瑕疵品”的淡漠与疏离。
她在履行“圣女”的职责,安抚一个可怜的、无用的“羔羊”。
至于这只羔羊是死是活,是否真的能创造奇迹,她并不真的关心。
“谢谢。”**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用行动表示“谈话结束”。
莉娅似乎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冷淡的回应。按照常理,此刻的“零分废物”不应该痛哭流涕地感激她的鼓励吗?
她沉默了几秒,那股阳光花草的清香稍稍远离。
“愿光明指引你,伊恩同学。”她留下了最后一句祝福,脚步声逐渐远去。
**在墙上,听着她走向那些测试成绩优秀的学员,用同样温柔悦耳的声音祝贺他们,接受他们的感激和崇拜。
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慢慢拉平。
真好。
这一世,我终于不用再戴上那张“圣洁”、“完美”、“悲悯”的面具了。
我可以理所当然地……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