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帝国边境,晨曦森林边缘,圣荆棘魔法学院。
这座以初代院长、大魔导师圣荆棘命名的学院,已经在此矗立了三百年。它不仅是边境地带最高等的魔法学府,更是光明教廷在帝国东境的重要前哨与人才摇篮。
学院主体建筑采用洁白的魔力石材建造,高塔林立,在阳光下闪烁着神圣的光辉。庞大的复合型魔法结界日夜不息地运转,既能防御外敌,也能汇聚光元素,滋养其中的血源。
此刻,正值午后。
阳光正好,魔法植物园里花朵盛开,飘散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训练场上,年轻学员们呼喝着练习基础法术,魔力的闪光不时亮起。图书馆高大的拱窗下,勤奋的学生们正埋头苦读。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光明的希望。
像一幅描绘理想魔法学府的完美画卷。
直到——
天空,裂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
学院上空,那湛蓝如洗的天穹中央,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的锦缎,猛地向两侧撕开!
没有雷鸣,没有风暴。
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寂静”降临。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从裂缝中奔涌而出!
那不是夜晚的黑暗,也不是乌云遮蔽的阴影。那是浓郁的、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希望的实质化的黑暗。它如同倒悬的墨色海洋,顷刻间淹没了学院上空的阳光。
白昼化为诡谲的黄昏。
不,比黄昏更压抑。光芒在消退,色彩在剥离,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不断加深的灰色滤镜。
训练场上的法术闪光熄灭了。
植物园的芬芳被一股冰冷、腐朽、带着铁锈与灰烬气息的威压所取代。
“发、发生了什么?!”“天怎么黑了?!”“敌袭!是敌袭!警戒——啊!”
惊呼声、尖叫声、慌乱的奔跑声瞬间打破了学院的宁静。
但更多的学员,在那浩瀚如渊、尊贵如狱的黑暗威压降临的瞬间,就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冻结了他们的血液,无边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钻入,攫取了他们的心智。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是蝼蚁面对山岳崩塌时的本能战栗。
“启动最高防御!所有导师,保护学员!”院长苍老而急促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响彻学院,却掩不住那丝惊惶。
主塔顶端,象征学院权威的巨大水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试图驱散黑暗。各处的防御法阵次第亮起,交织成一张光网。
然而,那从裂缝中弥漫的黑暗,只是轻轻“流淌”过这些光芒。
光网便如同脆弱的蛛丝,无声湮灭。
水晶的光芒被压缩回塔顶,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绝望,开始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到底是什么东西?深渊魔君?上古邪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如此强大?连学院传承三百年的结界都形同虚设!
裂缝在扩大。
黑暗在涌动、凝聚。
逐渐地,在那裂缝的中央,无尽的漆黑深处,一点更加深邃的“存在”显现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眸。
那眼睛如同两个微型的、正在燃烧的黑色太阳,其中没有瞳孔,只有毁灭的旋涡与亘古的冰冷。目光所及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哀鸣。
紧接着,是覆盖着狰狞黑甲的高大身躯,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
他踏在虚空,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
每落下一步,学院的地面便随之轻轻一震。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战栗。
他周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阴影火焰,漆黑的披风在身后无风狂舞,上面闪烁着宛如活物的暗红色纹路,那是用神魔之**写的禁忌符文。
无边的威压,正是来源于他。
他就是黑暗的源头,是终末的具现,是令整个大陆所有生灵闻之色变、止小儿夜啼的——
魔王,阿萨谢尔。
传说中的灭世者,黑暗国度的唯一主宰,与光明教廷争斗了千年的宿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座边境学院,有什么值得他亲自降临?
完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这个念头。
学院完了。
他们,也完了。
在这样存在的面前,逃跑、抵抗、求饶……都是毫无意义的笑话。
院长面如死灰,几位资深导师嘴唇颤抖,凝聚的魔力在指尖涣散。
连刚刚赶到广场、周身闪耀着纯净圣光的圣女候补莉娅·辉光,此刻也是脸色苍白,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深藏的恐惧。她手中的圣光法杖,光芒黯淡了许多。
魔王阿萨谢尔悬浮于空,那双燃烧的黑眸,漠然地扫过下方如同被冻结的蚁群般的人类。
他的目光,掠过瘫倒的学员,掠过颤抖的导师,掠过面无人色的院长,甚至没有在那散发着令他不悦的光明气息的圣女身上停留一秒。
仿佛这一切,都不值一顾。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定格在学院西北角,那片最偏僻、最破败、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区域。
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废弃塔楼。
在万千道惊恐、绝望、困惑的目光注视下。
在足以让巨龙俯首、让山峦崩摧的恐怖威压中心。
魔王阿萨谢尔,动了。
他一步迈出。
缩地成寸。
前一瞬还在学院上空,下一瞬,那高大、狰狞、缠绕着阴影火焰的身影,已如同最沉重的陨石,无声地落在了废弃塔楼前,那片荒芜的、长满杂草的空地上。
地面没有碎裂。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威势,都被他完美地收束于体内,没有一丝外泄,精准得令人恐惧。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降临凡间的黑暗神祇。
塔楼在他面前,显得低矮而脆弱。
整个学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惊恐万状地,追随着他,聚焦于此。
他要做什么?
摧毁这座塔楼?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还是……纯粹的毁灭欲?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只见魔王阿萨谢尔,微微抬起了他那覆盖着黑甲、曾撕裂过无数天使羽翼、捏碎过神圣巨龙头颅的手。
然后——
在所有人几乎要崩断的神经注视下。
他对着那扇歪斜的、布满锈迹的塔楼木门,单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黑甲膝盖与布满碎石的地面接触,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惊雷都要震撼,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上。
跪……跪下了?
不可一世、代表终极黑暗与毁灭的魔王……跪下了?
跪在一座废弃塔楼前?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攥住了所有人。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魔王阿萨谢尔低下了他那尊贵的、令世界战栗的头颅。
阴影火焰在他周身温柔地摇曳,仿佛变成了恭顺的仆从。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虔诚的磁性嗓音,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学院——
“阁下。”
他唤道。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千年寻觅终得见的颤抖。
“玩够了吗?”
他的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却无比清晰地送入塔楼之内,也送入每一个被恐惧冻结的灵魂深处。
“该回家了。”
家?
谁的家?
塔楼里……有谁?!
那个零分的、被所有人嘲笑的、发配到此的废物学员?伊恩·亚尔林?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数道目光,惊恐、疯狂、难以置信地,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歪斜的塔楼木门上。
等待着。
等待着那扇门后的回应。
等待着……世界观的彻底崩塌。
塔楼二层,朝西的小房间。
我其实在那天空裂开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仿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个东西,被遥远彼端的同源存在,以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唤醒了。
我躺在垫平的椅子上,没有动。
只是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涂料。
听着外面骤然降临的死寂,以及那无法忽视的、一步步逼近的、令整个空间法则都为之弯曲的“脚步声”。
啊……
果然,不是错觉。
那天结界微弱的荡漾,或许就是先兆。
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他”。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如此高调,如此不容拒绝地……找上门。
玩够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回家……吗?
那个所谓的“家”,在前世的记忆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厮杀、弱肉强食,以及比光明神殿更加直白、更加残酷的权力倾轧。
哪里算得上“家”?
比起那里,这座破败的塔楼,这张瘸腿的椅子,对我来说,反而更像一个……可以暂时蜷缩的窝。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存在,就停在塔楼外。
然后,是膝盖接触地面的闷响。
以及,那一声穿越了三百年时光、似乎未曾改变的……“阁下”。
我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身体。
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稳。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加速,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一丝“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
我走到窗边,没有向下看。
目光越过破损的窗棂,投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却依旧轮廓清晰的晨曦森林。
阳光被隔绝了。
这个世界,似乎又变回了那种我熟悉的、晦暗的色调。
真遗憾啊。
我短暂的、宁静的、晒太阳的躺平生活。
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门外,万籁俱寂。
整个学院,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转过身,面向房间那扇薄薄的、歪斜的木门。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轻轻一拉。
吱呀——
门开了。
塔楼外,荒芜的空地上。
单膝跪地的魔王,低垂的头颅。
更远处,是凝固如雕塑的学院众生,他们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恐惧与荒谬。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门口。
汇聚到了……我的身上。
我穿着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洗旧了的学院制服,黑发略显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痕迹,站在破败塔楼的门口。
像一个走错了舞台的、格格不入的群众演员。
我看着跪在几步之外的、那个仅仅存在本身就足以引发灾厄的黑暗主宰。
他周身缠绕的阴影火焰,因为我推开门的动作,而变得更加“温顺”,甚至……带上了一丝“欢欣”的摇曳。
四目相对。
他那双燃烧着黑色旋涡的眼眸里,倒映出我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万千道快要崩溃的目光注视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平静地,响了起来。
“你……”
“吵到我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