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念念转入了普通病房。
林知夏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短租公寓,一室一厅,老式小区,墙壁有渗水留下的黄渍。但便宜,且离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
搬进去那天是个阴天。她抱着还在昏睡的念念上楼,行李箱轮子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磕磕绊绊。对门的大妈探头出来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新搬来的?”大妈问。
“嗯。”林知夏简短应声,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有股霉味。她开窗通风,把念念放在唯一一张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开始打扫。擦桌子时抹布勾到了墙角一块松动的墙皮,哗啦掉下来一片,露出里面更深的水渍。
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五年前结婚时,顾承泽带她去看婚房。五百平的顶层公寓,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他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她那时真傻,居然相信“家”是靠面积和地段定义的。
手机震动,是陈薇发来的消息:“钱够用吗?我再给你转点?”
林知夏回复:“够的,谢谢你薇薇。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不急!你先把念念照顾好。对了,你真要离婚啊?顾承泽那边……”
“已经在走程序了。”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知夏眼眶发热。她放下手机,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已经有些褪色,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
这是婚前租的那个小公寓的钥匙。房子早就退了,但她一直留着钥匙——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个念想,或许只是忘了丢。
那个公寓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离这儿不远。
林知夏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念念,轻声说:“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打车去了老城区。巷子比记忆里更破旧了,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那栋六层的老楼还在,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房东居然还是那位胖胖的阿姨。见到林知夏,她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小林?哎哟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嫁了个有钱人?”
林知夏勉强笑笑:“阿姨,我以前租的那个储物间,还空着吗?”
“储物间?哦你说六楼那个小隔间?空着呢,堆了些旧家具。你要用?”
“我想拿点以前留下的东西。”
房东爽快给了钥匙。
六楼没有电梯。林知夏爬上去时有点喘。那扇铁门锁已经生锈,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灰尘扑面而来。
十平米不到的空间,堆着破椅子、旧床垫,还有几个纸箱。角落里,那个墨绿色的老式保险箱还在。
林知夏蹲下来,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保险箱。
铰链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硬壳证书,整齐地码放着。她一本本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
高级精算师资格证书——大三就考下来了,那时候导师说她是个天才。
剑桥大学生物医药工程硕士学位证——全奖读的,母亲病重时她咬牙完成的论文。
美国专利局颁发的专利证书,编号清晰:一种基于深度学习的心血管疾病早期预警算法。申请日期是五年前,正好是她结婚前一个月。
还有几张获奖证书,一些发表在国际顶刊的论文首页复印件。
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年轻的她和几位同学的合照,背景是剑桥的康河。照片背后有一行字:“致最聪明的林,愿你的光芒永不熄灭。——导师Rafael”
林知夏盘腿坐在地上,手指抚过那些证书的烫金字体。
五年了。
这五年她像主动走进了透明的玻璃罩子,把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封存起来,然后扮演起顾太太的角色——温顺、安静、没有棱角。顾承泽说她“适合做妻子”,顾母说她“本分”,她自己也差点相信了。
直到念念病危那晚,玻璃罩子被砸碎了。
冷风灌进来,她才惊觉自己差点被闷死在里面。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国际长途。
林知夏接起来:“Hello?”
“Lin?”那边是个温和的男声,带着英伦腔,“我是Rafael。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林知夏怔住:“教授?”
“我听说你的事情了。”Rafael顿了顿,“通过一些医学界的朋友。我很抱歉,Lin。”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您……怎么知道的?”
“你当年提交给FDA的AI诊断算法,上周获得了‘突破性设备’认定。”Rafael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评审委员会联系不上你,就找到了我。Lin,这是很大的荣誉,意味着你的算法可以加速进入临床。”
林知夏握紧手机。
五年了,她几乎忘了这件事。那时母亲刚去世,她沉浸在悲痛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个算法中——那是母亲未能等到的心血管早期筛查技术。提交申请后不久,她就遇见了顾承泽,然后结婚,然后……
“你现在在哪里?”Rafael问,“还在中国吗?”
“在。”
“我有个提议。”教授的声音很认真,“我们在新加坡设立了亚洲研发中心,需要一个负责人。年薪六十万美元起步,还有项目分红。最重要的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医院有亚洲最好的儿童心血管科。”
林知夏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可以带着女儿过来,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Rafael说,“Lin,五年前你放弃学术圈时我就很惋惜。现在,是时候回来了。”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林知夏看向保险箱里的那些证书。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但别让我等太久,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Rafael笑了,“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它就是你的。”
挂断电话后,林知夏在昏暗的储物间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顾承泽发来的短信,时隔三天后的第一条消息:
“律师说你不肯签协议。林知夏,适可而止。孩子留在顾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跟着你只会受苦。后悔了可以回来,但孩子必须送寄宿学校。”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想起念念手术那晚,她在医院走廊里干呕的样子;想起顾承泽递来离婚协议时冰冷的眼神;想起这五年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
然后她想起剑桥图书馆通明的灯火,想起第一次跑通算法代码时的狂喜,想起导师拍着她的肩说“你会改变世界”。
两个画面在脑海里重叠、撕扯。
最后定格在念念烧得通红的小脸上。
林知夏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她把那些证书装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保险箱重新锁好,钥匙放回原处。
走出老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潮湿的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