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长公主楚明昭府上,近来多了一位常客。
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子,骁骑营中郎将,林晏。林家世代簪缨,林晏本人更是年少成名,军功虽不及楚明昭显赫,但在年轻一辈将领中亦算佼佼。他相貌堂堂,气质刚正,是京中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更重要的是,皇帝楚明煜似乎有意撮合。几次宫宴,都将林晏的席位安排在离楚明昭不远的地方,言语间也多有暗示。朝野上下,不少人都开始猜测,这位权势滔天的长公主,是否会与将门新贵联姻,让本就煊赫的公主府更添助力。
林晏本人,显然也并非无意。他开始以请教军务、呈送边关最新情报为由,频繁递帖求见楚明昭。楚明昭对军事向来认真,倒也未曾回绝。只是每次林晏来时,她身后那道总是安静垂眸的身影,似乎会比平日更沉默几分。
这日,林晏又来了,带着西境刚送回的戎狄布防图。
楚明昭在书房接见他。谢无咎照例跪坐在她身后靠窗的软垫上,面前摆着一架七弦琴,指尖偶尔拨弄出一两个散漫无序的音符,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晚梅上,侧脸在透过窗纱的阳光下,有种透明的易碎感。
林晏的汇报清晰扼要,目光却忍不住几次掠过谢无咎。他早听闻长公主身边有个绝色却孱弱的暗卫,今日近距离得见,心头不免也是一震。但随即,那点震撼便被一种武将天生的、对“柔弱”事物的淡淡轻视,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对楚明昭身边出现如此亲密异性(尽管是暗卫)的不适感取代。
“……故此,臣以为,开春后或可在此处增兵,以作威慑。”林晏说完,看向楚明昭,等待她的决断。
楚明昭目光落在布防图上,指尖轻点某处:“增兵不如遣使。戎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效仿前朝‘以夷制夷’之策。林将军以为如何?”
林晏眼睛一亮:“殿下高见!是臣思虑不周。”
两人就着此策又讨论片刻,气氛颇为融洽。林晏见楚明昭今日似乎心情尚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囊。
“殿下,”他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也柔和了些,“前日家母入宫,得太后赏赐了几颗南洋贡来的‘雪魄珠’,有安神定惊之效。臣……想着殿下常熬夜处理公务,或能用上,便斗胆向家母讨了一颗。”
说着,他将锦囊奉上。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莹白润泽、散发着淡淡凉意的珍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楚明昭目光在那珠子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谢无咎那边,忽然传来“铮——”的一声!
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声音突兀,打断了书房内原有的气氛。
楚明昭和林晏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谢无咎有些无措地收回手,一根断弦卷曲着,他指尖被崩到的弦尾扫过,迅速泛起一道红痕。他抬眼,看向楚明昭,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歉然和一丝惊惶,低声道:“殿下恕罪……这弦……旧了,属下不小心……”
他声音渐低,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极快地扫过林晏手中的锦囊,长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只是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那泛起红痕的指尖。
林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觉得这暗卫有些不懂规矩,在主上议正事时弄出动静。但见楚明昭并未出言斥责,他也不便多说。
楚明昭的视线从谢无咎泛红的指尖移到林晏手中的雪魄珠上,又移回谢无咎微微低垂、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片刻,她开口道:“无妨。手伤了?”
谢无咎轻轻摇头:“不碍事,只是……吓了一跳。”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这琴……是殿下昔日所赐,弦断了,可惜了。”
楚明昭看着他,忽然对林晏道:“林将军,增兵遣使之议,就按方才所定,你拟个详细条陈递上来。今日便到此吧。”
这是送客了。
林晏微微一怔,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囊,又看了一眼似乎心思已不在军务上的楚明昭,以及那个垂眸弄弦的暗卫,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但他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道:“是,臣告退。”
他将锦囊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楚明昭没有立刻去碰那颗雪魄珠,而是起身,走到谢无咎身边。她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捂着指尖的手拿开。那道红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颇为显眼,不过确实只是皮外伤。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无咎任由她握着手腕,指尖微蜷,低声道:“方才……听殿下与林将军议论军国大事,一时入神,手下失了分寸……”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楚明昭一眼,又垂下,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阴影,“殿下……那颗珠子,很珍贵吧?林将军……有心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细细的涩意。
楚明昭松开了他的手腕,却没有走开,反而在他面前的琴凳上坐了下来。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谢无咎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松香,和她发间极淡的、御赐凤钗上金玉的气息。
“一颗珠子而已。”楚明昭淡淡道,目光落在断弦上,“这琴,明日让府中匠人换副新弦便是。”
“嗯。”谢无咎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光滑的木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殿下……觉得林将军如何?”
楚明昭眉梢微挑:“为何问这个?”
谢无咎抿了抿唇,声音更小了些,像是鼓足了勇气:“外面……有些传言。说陛下……有意撮合殿下与林将军。林家是将门,林将军……年轻有为,与殿下……很是相配。”他说这话时,始终低着头,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在陈述一件令自己极为难过的事。
楚明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谢无咎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紧紧抿着的、血色淡薄的唇。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良久,楚明昭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谢无咎的下巴。微凉的触感让他身体轻轻一颤。
她用了点力,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谢无咎的眼中果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微红,琥珀色的眸子被水光浸得剔透,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无法掩饰的惶惑、不安,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委屈。
“相配?”楚明昭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在他光滑的下颌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谢无咎,你是在替本宫操心终身大事?”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谢无咎被她这样的触碰和目光看得心慌意乱,想要偏头躲开,下巴却被她稳稳捏住。他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水汽凝聚成珠,终于滚落了一滴,沿着脸颊滑下,没入衣领。
“属下……不敢。”他声音带了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只是怕殿下觉得属下无用,将来……将来若有了……驸马,属下便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跟随殿下左右了。”
他说得可怜极了,像一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宠物,哀哀地祈求一丝垂怜。
楚明昭看着他滚落的泪珠,和他眼中那份全然的依赖与恐惧,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他脸颊上湿润的泪痕。
那触感温热而潮湿。
“谁说本宫要招驸马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
谢无咎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殿下……”
“本宫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又何时需要靠联姻来稳固什么了?”楚明昭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傲然与不屑,“林晏也好,其他人也罢,与本宫议论国事军务尚可,其他……不必多想。”
她松开他的下巴,指尖那点湿意似乎还残留着。
谢无咎似乎松了口气,眼中水光潋滟,却亮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又有一滴泪珠被挤落,但他却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极浅、却仿佛雨后初霁般干净柔软的笑容。
“是……属下明白了。”他小声说,带着鼻音,却满是安心。
楚明昭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案上那颗被遗忘的雪魄珠,又落回谢无咎身上。“手还疼吗?”
谢无咎摇摇头,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靠得离她近了些,声音软软的:“不疼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仰脸看她,眼巴巴地问,“殿下……明日新弦换好,属下能……为殿下抚琴吗?属下近日……学了一首新曲。”
那姿态,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全然的信赖。
楚明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还挂着泪痕,眼角微红,眼眸却亮晶晶地盛满了她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颗被精心“圈养”在身边的“琉璃盏”,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易碎。
但此刻,他这副全心全意依赖她、会因为旁人的一点殷勤而惶然落泪、又因她一句话而安心展颜的模样……
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随你。”她丢下两个字,转身朝书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谢无咎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轻快了些,方才的低落委屈一扫而空。走过书案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颗被孤零零留下的雪魄珠,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高贵的光泽。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微不可察。
然后,他加快两步,几乎要贴上楚明昭的背影,声音清润带着一丝未散的糯意:“殿下,晚膳想用什么?小厨房新得了些很嫩的春笋……”
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断了弦的琴,和那颗被遗弃的、价值连城的珍珠,无声地留在原地。
窗外,晚梅的香气,似乎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侵入心脾。
而某些隐秘的、只在两人之间流转的意味,也如同这梅香一般,悄然弥漫,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