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林晚晚,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妈把那张红得刺眼的聘书甩在桌上,声音尖锐得能把玻璃震碎。
我爸蹲在门口闷头抽烟,一圈圈白雾把他的脸模糊成一片阴影。这已经是他今天抽的第七根烟,我们家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得缩水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眼睛里:
“兹有林建国、王秀梅之女林晚晚,经媒人介绍,与刘家坝刘志强结为连理。聘礼三十万元整,于农历五月二十日前交付...”
“五月二十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下周三吗?高考前一天?”
“对啊,多好的日子!”我妈一拍大腿,那张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双喜临门!你嫁了人,咱家有了钱,你弟明年上大学的费用就有了!”
我弟弟林旭从里屋探出头,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贪婪的光:“姐,刘家说了,要是成了,还能再给两万红包呢!”
我盯着那纸婚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才十八岁。”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还有一周就高考了。我模拟考全校第三,老师说我能冲重点大学。”
“大学?”我妈嗤笑一声,拿起茶缸灌了一大口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刘家开砖厂的,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比读大学强?”
“刘志强。”我念出这个名字,想起上周在镇上集市见过的那个男人——三十五岁,离过两次婚,左脸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货物。
“他前两个老婆都是被打跑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镇上人都知道。”
我爸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她们不守妇道!晚晚,你听话,爸不会害你。刘家答应给你弟在砖厂安排个轻省活,一个月三千呢!”
三千块。我的未来就值三千块一个月。
不,是三十万。一次性买断。
我妈见我沉默,语气软了下来:“晚晚啊,妈知道你委屈。可你看看咱家这情况,你爸那腰伤干不了重活,你弟马上要上高中,妈在厂里一个月才挣一千八...这三十万,能救咱家的命啊!”
“所以就要卖了我?”我猛地抬头,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妈,我上周刚拿到清华的自主招生复试通知,我有机会的...”
“清华?”林旭从屋里窜出来,一把抢过我书包,从夹层里翻出那封盖着红章的通知书,“真的假的?姐你怎么不说啊!”
我妈夺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随手扔在桌上:“什么清华北大的,那都是虚的。就算考上了,四年学费生活费得多少?等你毕业,不还是得找工作嫁人?现在一步到位多好!”
我爸掐灭烟头,站起身,第一次正眼看我:“晚晚,婚已经定了。刘家明天就来送定金。这周你就别去学校了,在家准备准备。”
准备?
准备嫁给一个比我大十七岁的男人?
准备放弃准备了十二年的大学梦?
我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婚书、录取通知书、我妈从刘家拿回来的“见面礼”:一条粗俗的金项链。
突然,我笑了。
笑得我爸妈和我弟都愣住了。
“好。”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嫁。”
我妈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我爸也松了一口气,林旭已经开始盘算要买哪款新手机了。
“但是,”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婚书,“我要亲自看看条款。”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双手握住红纸两侧。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响彻整个屋子。
婚书在我手中变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成为一把碎片,像血红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爸的烟头掉在地上。
我妈的茶缸“哐当”一声翻了。
林旭张着嘴,像个傻瓜。
“林晚晚你疯了?!”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来要打我。
我侧身躲过,迅速抓起书包和那张清华复试通知,冲向门口。
“我没疯。”我回头,看着三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疯的是你们,想用三十万卖掉我的一辈子。”
“反了!反了!”我爸抄起门边的扫帚,“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我拉开门,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等我考上大学,我会申请助学贷款,自己打工。你们的三十万,留着给林旭娶媳妇吧。”
“姐!你别走!”林旭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张。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晚晚!”我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求你了,刘家咱惹不起啊,定金都收了,五万块呢...”
我猛地转身:“你们收了定金?”
我爸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退回去。”我说。
“花...花掉了...”我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你弟交了补习班的钱,买了新手机,还...还了一些债...”
五万块。一周时间。花光了。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命运已经被明码标价,被挥霍,被定下了。
“那就去借,去偷,去抢。”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我爸的咒骂,但我没有回头。
夏日的阳光白花花地晒在头顶,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书包里装着复习资料和那张薄薄的复试通知,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学校宿舍因为高考已经清空,身上只有二十三块五毛钱。
但我一点也不害怕。
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兴奋感在血管里奔涌。
三十万?
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林晚晚的人生,远不止这个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油腻的男声:“晚晚啊,我是刘志强。你爸妈说你同意了?我明天就来接你去看婚纱...”
我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平静地说:“刘志强先生。”
“哎,你说。”对方声音里带着笑意。
“婚约我已经撕了。定金的事,找我父母解决。另外——”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果你敢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打扰我高考,我就去妇联、公安局、教育局,把你家那点事全抖出来。听说你正在竞标镇**的建材供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敢威胁我?”
“不。”我笑了,“是通知。”
挂断电话,我直接关了机。
街角的网吧招牌在阳光下闪烁。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三块五毛,走了进去。
“开台机子,最便宜的。”我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网管是个打着哈欠的黄毛青年,瞥了我一眼:“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推过去。他登记的时候,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林晚晚?这名字有点熟...”他嘟囔着。
我没理他,拿着号码牌找到角落的机子。开机,登录**,找到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头像。
“苏老师,我是林晚晚。我遇到麻烦了,能去您那儿借住几天吗?一周就好,高考结束就走。”
苏老师是我高一时的班主任,后来调去了市一中。她曾经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是我教过最有潜力的学生,千万别放弃。”
发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网吧里烟雾缭绕,隔壁的男生在打游戏,脏话和键盘声响成一片。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地址发我,现在去接你。保持手机开机。”
我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迅速发去地址,**在脏兮兮的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数学模拟卷。
摊开,拿起笔。
网吧昏暗的光线下,我开始做第一道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