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门外已经没了动静。
我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
知青点的其他人大多都出工了,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没有了顾景琛这个精神枷锁,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简单洗漱过后,我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高中课本。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留着我娟秀的笔记。
前世,我将这些凝聚了我所有心血的课本,连同我的梦想,一并交给了顾景琛。
而我自己,却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中,渐渐磨灭了所有的棱角和光芒。
这一世,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就在我专心致志地复习时,房门被敲响了。
“沈宁,在吗?”
是同住一个知青点的女知青,王晓燕的声音。
王晓燕和我关系还不错,为人直爽,没什么心眼。
我打开门,看到她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沈宁,你跟顾景琛怎么回事啊?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跟谁打架了似的,站在院子门口跟个望夫石一样。”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分开了。”
“分了?”王晓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啊?他不是对你挺好的吗?你们俩可是我们知青点公认的金童玉女啊!”
金童玉女?
前世我也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谈了。”我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你找我有事吗?”
王晓燕见我不想提,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哦,我是来跟你说,大队长让咱们下午去晒谷场开会,好像是要选公社的广播员,让咱们有文化的女知青都去试试。”
广播员?
我心里一动。
这可是个好机会。
广播员虽然也算农民,但却是全公社最清闲、最有脸面的活计,不用下地干活,每天就是在广播室读读报纸,念念通知,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补贴。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复习。
前世,这个机会落到了大队长的侄女头上。
我当时满心都是顾景琛,一门心思地帮他复习,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晓燕。”我真心实意地对她道谢。
“客气啥。”王晓燕摆摆手,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这个名额早就内定给大队长他侄女了,咱们去也就是走个过场。”
“走过场也要去。”我笑了笑,“万一有机会呢?”
王晓燕见我坚持,也没再说什么,跟我约好下午一起去就离开了。
我关上门,看着桌上的课本,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内定又如何?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去争。
重活一世,我再也不要当那个默默无闻、任人摆布的沈宁了。
下午,我和王晓燕一起去了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社员。
大队长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话。
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顾景琛。
他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受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
我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女知青聚集的地方。
“沈宁!”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油光锃亮大辫子的女孩,正一脸敌意地瞪着我。
是李曼丽,公社书记的女儿,也是前世顾景琛考上北大后,迅速搭上的高官之女。
当然,现在她还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娇娇女。
前世,她就一直看我不顺眼,大概是因为顾景琛对我表现出的那点与众不同。
“你来干什么?你一个乡下泥腿子,也想当广播员?”李曼丽趾高气昂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轻蔑。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王晓燕就先忍不住了。
“李曼丽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乡下泥腿子?沈宁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比你高多了!”
“高中毕业怎么了?”李曼丽不屑地撇撇嘴,“我爸可是公社书记!这广播员的位置,除了我,谁也别想!”
她的嚣张引来了周围人不满的窃窃私语。
我拉了拉王晓燕,示意她别冲动,然后平静地看向李曼丽。
“是不是你,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大队长还没宣布规则呢,你怎么就知道自己稳操胜券了?”
“你!”李曼丽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着我。
这时,台上的大队长终于讲完了话,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咳咳,今天呢,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选拔咱们公社的广播员。这个广播员呐,要求可不低,首先得有文化,其次呢,普通话得标准,声音得好听!”
“咱们呢,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让所有报名的女同志都上来试试。谁念得好,社员们说了算!”
大队长的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李曼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我心里了然,看来大队长也不想完全得罪社员,搞得太难看,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招。
所谓的“社员们说了算”,其实变数很大。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局面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大队长的侄女,一个叫小芹的姑娘。
她显然有些紧张,拿着一张报纸,声音哆哆嗦嗦的,好几处都念错了,引得下面一阵哄笑。
她红着脸,没念几句就跑下台了。
接下来又上去了几个,都表现平平。
轮到李曼丽时,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上了台。
不得不说,作为公社书记的女儿,她还是有些见识的。
她的普通话虽然带着点口音,但比前面几个要标准得多,声音也清脆响亮。
一段报纸念完,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些掌声。
李曼丽更加得意了,下台时,还挑衅地对我扬了扬下巴。
终于,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从容地走上高台。
其中,有一道目光最为灼热,我知道,那是顾景琛。
我没有去看他,而是对着台下的社员们,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我拿起了那张报纸。
前世,为了能和顾景琛有共同语言,我曾偷偷跟着广播学过普通话,还练过播音腔。
没想到,这个无心之举,竟然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同志们,社员们,大家好。下面播送一则重要新闻……”
我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不疾不徐,字正腔圆,清亮悦耳。
嘈杂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台上那个瘦弱但脊背挺直的女孩。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仿佛为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有惊讶,有赞赏,也有嫉妒。
李曼丽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而站在槐树下的顾景琛,眼神里更是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默默无闻,甚至有些自卑的沈宁,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一段新闻稿念完,我放下报纸,再次对着台下鞠躬。
沉默了片刻后,晒谷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闺女念得好!跟广播里的一模一样!”
“是啊是啊,听着真得劲!”
“就选她!就选她!”
社员们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大队长的脸色有些尴尬,但众意难违,他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他拿起喇叭,干咳了两声:“这个……沈知青念得确实不错。但是呢,广播员这个工作,也不光是念稿子,还要会写稿子……”
他这是想找理由把我刷下去了。
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我立刻接口道:“大队长,我会写稿子。上高中的时候,我还是学校广播站的编辑,写的稿子经常被评为优秀范文。”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如果您不信,可以现场考我。”
我将笔和纸递了过去。
这下,大队长彻底没话说了。
他总不能当着全公社社员的面,说我连试的机会都没有吧?
他接过纸笔,憋了半天,给我出了个题目:“那你就……就以‘秋收的喜悦’为主题,写一篇广播稿吧。”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拿起笔,几乎没有思索,笔尖就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起来。
“金秋十月,稻谷飘香。我们迎来了又一个丰收的季节。田野里,社员们挥舞着镰刀,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一篇文采斐然、感情真挚的广播稿一气呵成。
当我将稿子递给大队长时,他看着上面的字,眼神都变了。
围过来的几个识字的村干部,也都发出了阵阵惊叹。
“这字写得真漂亮!”
“这文章写得也好,有水平!”
这下,再也没有人有异议了。
在社员们的一致拥护下,我,沈宁,一个平平无奇的下乡知青,成功当选为红旗公社的广播员。
结果宣布的那一刻,我看到李曼丽气得脸都绿了,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而顾景琛,他依旧站在那棵槐树下,只是眼神里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我收回目光,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