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霜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看见月台上稀疏的人影在薄雾里晃,像水草。她数了数,这是她离开的第七年。七年不长,
刚好够一个人从青年走到中年,也刚好够把恨磨成钝刀子,不致命,但时时硌着疼。
出站口的风很硬,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煤烟味儿。她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
围巾是驼色的,旧了,起球的地方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七年前她走的时候戴的也是这条,
那时候颜色还鲜亮,像刚剥出来的栗子仁。现在栗子仁老了,风干了,皱成一团。“霜霜?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带着试探。林霜没转身,她知道是谁。那声音也老了,沙哑了,
像磨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声音在她耳边说“霜霜,跟我走”,
清亮得能拧出水来。“陈默。”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陈默站在五步开外,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能看见青色的发茬。左脸颊上多了一道疤,从颧骨斜到嘴角,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他瘦了,
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路上……还好?”他问,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蹭了蹭。
“还好。”林霜说。她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但他只是站着,
眼睛看着地上的一摊积水。水结了薄冰,底下沉着烟头和落叶。“走吧。”他终于说,
转身往站外走。林霜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她的高跟鞋清脆,他的胶鞋沉闷。中间那三步,像隔着一条河。车是辆破面包,
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陈默拉开车门,门轴发出尖利的**。
车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座位上的海绵露了出来,用透明胶带粘着。
“拉货的车,”陈默说,没有看她的眼睛,“将就坐。”林霜坐进去,关上门。
陈默发动车子,引擎咳嗽了几声,才不情愿地轰响起来。车开动了,颠簸着驶出车站广场。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广告。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孩子呢?”林霜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在家,
”他说,“我妈看着。”“多大了?”“六岁。”陈默顿了顿,“下个月满六岁。
”林霜算了算时间。她走的时候,孩子刚满月。也就是说,她走后的第七个月,孩子出生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陈默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说霜霜你别走,
孩子不能没有妈。她说陈默,这孩子不是我的,是你和别人的。然后她掰开他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听见骨头咔嚓咔嚓的响。“像谁?”她问。陈默沉默了很久。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圈着圈。“像我。”他终于说。
林霜看向窗外。巷子很深,像一条伤口。她想起七年前,这条巷子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墙是灰的,但很干净,墙上爬着爬山虎,夏天绿泱泱一片。她住巷子最里头那间平房,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晚上陈默下班回来,带一袋糖炒栗子,
两人挤在床上剥栗子吃,栗子壳扔在报纸上,窸窸窣窣的响。那时候陈默在钢厂上班,
三班倒。她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两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但够用。每个月存五百,
存折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说好了,存够五万就结婚,简简单单摆两桌,请几个工友。
然后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她。存到四万八的时候,出事了。车停了。陈默熄了火,
没下车。林霜看了看外面,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的水泥剥落了,露出砖块。
楼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没牙的嘴。“几楼?”她问。“四楼,”陈默说,“西户。
”他先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林霜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玻璃灰蒙蒙的,
拉着碎花窗帘,很旧了,花色都模糊了。她突然不想上去,想转身就走,坐下一班火车离开,
回南方去。她在南方一家服装厂干了七年,从流水线做到小组长,租了一间朝南的房子,
养了盆绿萝,长得很好,爬了半面墙。但她没走。她跟着陈默进了楼洞。楼梯很窄,
扶手锈蚀了,一摸一手红粉。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太阳,房子,歪歪扭扭的小人。
还有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空调,办证。空气里有股霉味,夹杂着饭菜的油腻气。到了四楼,
陈默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很响,咔哒,咔哒,像心跳。门开了,
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戏曲。“妈,我回来了。”陈默喊了一声。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林霜,愣住了,
围裙在手里绞了绞。“这是……”老太太看着陈默。“林霜。”陈默说,声音干巴巴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林霜。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愧疚,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霜记得她,七年前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和陈默确定关系,
陈默带她回家吃饭。老太太做了红烧肉,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说闺女太瘦了多吃点。
第二次是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来看她,摸着她的肚子说,
陈家要有后了,真好。“孩子呢?”陈默问。“屋里看电视呢。”老太太说,
又看了林霜一眼,“饭快好了,一会儿吃。”陈默领着林霜往屋里走。房子很小,两室一厅,
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平米。客厅摆着老式沙发,罩着碎花布套。电视是显像管的,很小,
画面泛着绿光。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边缘卷了起来。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背对着门,
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一群小羊在草原上跑。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穿着粉红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苗苗。”陈默叫了一声。女孩转过头来。
林霜的呼吸停了一瞬。女孩长得很像陈默,特别是眼睛,眼角微微下垂,
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但她的嘴唇像另一个人,薄,嘴角微微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
林霜认识那嘴唇,她在那个女人脸上见过无数次。那个女人叫苏晴,是陈默的初中同学,
钢厂办公室的文员,梳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爸爸。”女孩站起来,跑到陈默身边,
抱住他的腿。她看见了林霜,眼睛眨了眨,没说话。“叫阿姨。”陈默说,摸了摸她的头。
“阿姨。”女孩小声叫了一句,把脸埋在陈默腿后。林霜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好”,或者“真乖”,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看着女孩,
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点自己的影子。没有,一点都没有。这孩子是陈默和苏晴的,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饭好了,吃饭吧。”老太太在厨房里喊。
四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一小碟咸菜。
中间是一盆白菜汤,飘着几片油花。老太太给每人盛了饭,碗边有缺口。“不知道你今天来,
”老太太对林霜说,“没什么菜。”“挺好的。”林霜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土豆丝切得很细,炒得有点糊,咸了。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女孩埋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数。陈默扒着饭,眼睛盯着碗。
老太太不时看一眼林霜,欲言又止。“苏晴呢?”林霜突然问。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是陈默的。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
”“三年前。”陈默扒了一口饭,“跟一个南方老板走了,去深圳了。”“孩子没带?
”陈默摇头。“她不要。”林霜夹了块豆腐,豆腐炖得太烂,筷子一夹就碎了。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苏晴来找她。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像口锅,
脚肿得穿不进鞋。苏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说林霜姐,我对不起你,
但我怀孕了,是陈默的。她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晴说半年了,陈默上夜班的时候,
她去给他送宵夜,一来二去就……她说陈默说他爱你,但他也舍不得我。他说等他攒够了钱,
就跟你说清楚。林霜没哭没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秋天了,
叶子红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苏晴说,你走吧。苏晴哭了,
说林霜姐,我真的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她说我知道,你走吧。苏晴走后,
她坐在床上,坐了一下午。天黑了,陈默下班回来,带了一袋糖炒栗子,说霜霜,
今天街上好多人。她没说话,看着他。陈默被她看得发毛,问怎么了。她说苏晴下午来了。
陈默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快放的电影。争吵,哭泣,下跪,
保证。陈默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会跟苏晴断干净,说他爱的人是她。她说陈默,
我也怀孕了,六个月了。陈默愣住了,然后抱住她,说那我们结婚,马上结婚,
把孩子生下来,好好过日子。但苏晴又来了,拿着医院的B超单,说孩子是陈默的,
她要做掉。陈默说那就做掉,我给你钱。苏晴说我不做,我要生下来。然后她跪在林霜面前,
说林霜姐,你成全我们吧,你和陈默还没结婚,我和他孩子都有了。林霜记得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说你想清楚了吗,
六个月了,引产有风险。林霜说想清楚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护士抱着一个白色的包裹给她看,说是个男孩,已经成形了。她没看,说你们处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