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仪并非死板之人,现代人的灵魂让她无法接受将女儿像商品一样交换出去。
谢鸢喜欢那位裴探花,说明她心里有对“情”的渴望。
若真随随便便指个人,困住的怕是这孩子的一生。
哪怕是在这大宣朝,她也想听听谢鸢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求谢鸢大富大贵,只求她的夫婿能是个知冷知热的。
即便没有那惊世才情,也得能容得下谢鸢这点子娇纵。
“翠羽。”徐令仪站定,侧头吩咐,“去库房挑几样姑娘喜欢的南珠和绸缎,明天送过去。顺便告诉姑娘,等她心情平复了,我有话要同她说。”
“诺。”
徐令仪往院走,视线却不自觉地掠过那座高耸的邻家阁楼。
自己尚且陷在不知深浅的“噩梦”里。
看来若要谢鸢婚事顺遂,她这个当娘的,就必须在这风雨欲来之前,先把这国公府的门楣撑住了。
衣裳。
她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几乎日日素净。
外头只当肃国公夫人病弱守寡,衣着淡泊、行事低调,也没人觉得不妥。
可谢鸢不一样。
要相看人家,第一眼看的,从来不是性情,而是门面。
“翠羽,京中哪里的成衣铺子手艺最精、样式最好看?”徐令仪冷静问道。
翠羽忙答道:“自然是‘越绣阁’,那是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要出宫定制的地方。”
“那便去那里。”
女儿家不仅要美,更要美得独一份。
她在现代本就是顶尖的汉服博主。
三年穿越生活下来,又把大宣朝贵女的审美摸了个七七八八,定能制出漂亮的衣服。
为了掩人耳目,她并未动用国公夫人的马车,谢鸢心情也不适合出门,于是又带了一名身形与谢鸢相仿的小丫头,匆匆出了府。
肃国公谢璟虽去,可国公府当年的赏赐与积蓄却是惊人的。
这国公府如今穷得只剩下银子了。
她带着人穿梭在各大珍宝阁与布庄之间。
在“越绣阁”,她并未瞧上那些堆砌繁复的成品,而是直接挑了几匹流光溢彩的云缎。
“这颜色太嫩,压不住身份。”徐令仪指着一匹浅粉绸缎,随后在那堆布料中精准地勾出一匹藕荷色与黛青色,“将这两色叠穿,里衬要做长三寸,走动时要有波纹荡漾之感。”
越绣阁的掌柜在一旁看直了眼,他经营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冷僻的颜色搭得如此雅致。
不仅是衣服,配饰她也挑得毒辣。
谢鸢性子活泼,她便选了一套累丝嵌宝的红珊瑚头面,娇而不艳;而她自己,则选了一支极简的白玉簪。
半天功夫,她买了半条街。
等回到府里时,随行的马车已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买下的成品,她还带回了一大堆名贵的散碎料子,准备亲自动手画样稿,让府里的绣娘连夜赶制。
“夫人,这也太多了些……”翠羽看着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有些肉疼。
“不多,还不够。”徐令仪站在廊下,看着那座高耸的邻家阁楼。
“要相亲,头一张脸面便不能输。我要让所有人都瞧见,我谢家的女儿,即便是没了爹,也照样是这京城里最尊贵的明珠。”
晚膳都没用,徐令仪让府中绣娘赶制20条副巾。
虽说守丧三年期满之后,女子可以改嫁。
她没这打算,她有女儿有钱有地位就是最好的归宿。副巾装扮也适合她整日素净样子。
忙到亥时,她才从绣娘那里出来。
两名女使掌灯引路,徐令仪已经换了装扮。
一身素白的纱裙逶迤垂地,外罩的披风如云雾般轻盈,头上覆着同色的纱巾,边缘缀着银白的流苏,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夫人真好看!”翠羽从来没见过这样装扮。
“好看的还多着呢!”徐令仪正色。
皇宫崇政殿
萧翊珩刚批阅完一堆奏折,眼角余光看到暗卫送进宫的画册。
暗卫是个心思活络的,这画册上不仅记着行踪,更有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神韵,惟妙惟肖,堪比市面上的画本子。
萧翊珩翻开画册,小妇人,出门买了半条街,最惊艳是回房是小像,萧翊珩甚至能脑补出清冷出尘的仙子模样。
小妇人容貌明艳动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永安寺结缘。
萧翊珩指尖轻抚过画中小人的脸颊,昨夜私宅里得了恩宠,今日便添置新衣、采买配饰。
这是女为悦己者容,他的夫人在精心准备的战袍。
应该花了不少,他来填补。
吉庆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陛下,很显然陛下动心了,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
“去,私宅的私人库房,抬两箱金银珠宝,趁着夜色送进肃国公府去。”
萧翊珩压下唇角的笑意,恢复威严,随手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笔尖游走,只落下一字,便封进了漆封信封里。
“把信给她,自会收下。”
暗卫领命消失在殿中。
吉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直到这“肃国公府”四个字砸下来,他才反应过来,那位贵人竟然是守寡三年的公国夫人。
圣上这是要强占功臣遗孀?
萧翊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吉庆心头一凛,收敛表情装成不知道。
萧翊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本画册。
深夜,更鼓刚歇。
徐令仪刚将那一叠精心手绘的衣样整理好,正打算吹灯安置,门外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女子清冷而有力的低唤:“参见夫人,我家主人有礼奉上。”
徐令仪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
“翠羽,掌灯。”
她披上一件素白织锦外衣,便推门而出。
院落中央,月色之下,四名黑衣女子见她露面,四人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徐令仪强镇定心神,端出肃国公夫人的架势,目光扫过这些不速之客。
为首的黑衣女子起身上前,双手呈上一只古朴沉重的黄花梨木匣,恭敬道:“我家主人有言,夫人看完信,自会收下这份微薄之礼。”
徐令仪接过木匣。
匣子里躺着一封漆封严实的信笺。
她避开众人的视线拆开,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去,只见素净的信纸上,唯有一个字———珩。
果然是他。
徐令仪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主人。”她合上木匣。
那四名黑衣女子闻言,一个纵身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徐令仪遣散了满院惊疑不定的仆从,只留下翠羽,将那两口随后被抬进来的沉重木箱打开。
瞧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是女子心头之好,更是价值连城。
很显然她的动向都在那个人掌控中。
他知道她今日出门买了什么。
甚至知道,她还打算自己找绣娘再做。
从她踏出国公府那一刻起,她的动向,恐怕就已经落进了那个人的眼里。
“夫人……”翠羽有些不安,“这些东西……”
“收好。”徐令仪打断她,“一件都别外传。”
翠羽连连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