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的红旗村,穷得叮当响。
土坯墙,茅草顶,风一吹就哆嗦,雨一下就漏水。
村里人做梦都想住上新瓦房。
今年秋收不错,家家户户分了点余粮,攒了点力气。
村长陈福生召集了全村的壮劳力,准备在村东头那片平整的空地上,统一盖一批新房。
谁家出力多,谁家就能先挑好位置。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一天就飞遍了全村。
陈狗剩就是最积极的那个。
他二十出头,浑身是使不完的牛劲,心里头也烧着一团火。
就为了能跟村西头的春花早点把事儿办了。
春花爹说了,没个像样的房子,别想领走他闺女。
所以,陈狗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到了地头,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晨光里油光发亮。
“狗剩,又来这么早!”
“早点干完,早点娶媳妇!”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工地上热火朝天。
放线的放线,挖基的挖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新房子的憧憬。
陈福生背着手,叼着个旱烟杆,在工地上来回踱步,看着这番景象,满意地眯起了眼。
红旗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
是个老乞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
他已经在附近游荡了好几年,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得看不出本色,手里拄着根油光发亮的木棍。
平时他就在村头村尾转转,讨口剩饭,从不碍事。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径直朝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眼神却异常的亮。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众人正在开挖的土地。
“嘿,老要饭的,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边去!”
村里的二流子李二狗,最爱咋呼,他拎着个铁锹,冲老乞丐嚷嚷。
老乞丐没理他,依旧往前走,一直走到新房地基的边缘才停下。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着那片被翻开的黄土。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遍。
又一遍。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老东西,你摇什么头?晦气不晦气!”李二狗啐了一口。
陈狗剩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看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发毛。
这老乞丐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疯癫,也不是痴傻,而是一种……恐惧。
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陈福生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人家,有事?”
老乞丐的目光从土地上移开,落在了陈福生的脸上。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个破了的风箱。
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几个字。
沙哑,干涩。
“别……别盖了。”
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老乞丐。
“你说啥?”陈福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盖了。”老乞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下面……下面有东西。”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
“啥东西?老糊涂了吧你!”李二狗第一个不信,“下面除了土就是石头,能有啥?”
“就是,我看他是想讨口饭,故意吓唬人呢!”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干活!”
老乞丐却固执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执拗。
“真的有东西……不能挖,挖了……要出大事的。”
陈福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年头,大家信的是劳动创造美好生活,谁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可这老乞丐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狗剩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看着那片被挖开的土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上面,黄澄澄的,跟别处的土没什么两样。
能有什么东西?
“老人家,我们村穷,好不容易能盖回新房,您就行行好,别在这儿说不吉利的话了。”陈福生耐着性子劝道。
“你要是饿了,我让狗剩给你拿两个窝头。”
老乞丐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盖……真的不能盖……”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李二狗彻底不耐烦了。
“村长,跟他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说着,他扬起手里的铁锹,作势要赶人。
“二狗,住手!”陈狗剩喊了一声,拦住了他。
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个老人。
“狗剩,你护着他干啥?他耽误我们盖房娶媳-……盖房!”李二狗话说一半,瞥了眼不远处的几个姑娘,硬生生改了口。
陈狗剩没理他,走到老乞丐面前,蹲下身子。
“大爷,您说下面有东西,是什么东西?您见过?”
老乞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我……我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老乞丐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土里的味儿……不对。”
土里的味儿?
陈狗剩愣住了,他凑近了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闻味儿?他是狗鼻子吗?”
“我看是饿疯了,闻着啥都像吃的!”
李二狗笑得最大声:“陈狗剩,你还真信他啊?我看你俩凑一对得了,一个傻,一个疯!”
陈狗剩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身,心里也觉得这老乞丐怕是真的脑子不清楚。
陈福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笑了。狗剩,把他扶到那边树下歇着,给他点水喝。”
“大伙儿继续干活!抓紧时间!天黑前要把地基都挖出来!”
村长发了话,大家便不再理会这茬,工地上又恢复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狗剩扶着老乞丐走到一棵大槐树下。
老乞丐还在不停地嘟囔:“不能挖,不能挖啊……”
陈狗剩给他递过去水囊,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头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看一脸惊恐的老乞丐。
理智告诉他,这都是无稽之谈。
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都怪这老东西,耽误半天工夫!”李二狗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
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他挖得尤其卖力。
铁锹一下一下地铲进黄土里。
突然。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二狗的铁锹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哎哟!”他捂着发麻的手腕叫唤起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了过去。
“挖到啥了?”
“好像是块大石头。”
陈狗剩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李二狗挖的那个坑里,露出了一角黑乎乎的东西,不像石头,倒像是……铁?
“我来!”一个壮汉抢过铁锹,几下就把周围的土给刨开了。
那东西的全貌,慢慢显露出来。
不是石头,也不是铁。
那是一块巨大的石板,通体漆黑,表面异常光滑,上面似乎还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
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乌光。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从石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那味道很淡,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陈狗剩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想起了老乞丐的话。
——“我闻到了,土里的味儿……不对。”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棵大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老乞丐,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