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北王,冷落王妃三年,连她小产都只差人送补药。直到我身中奇蛊,痛感与她相连。
她咳血,我胸膛剧痛;她跪雪地,我双膝冻僵;她为救我挡箭奄奄一息,
我尝到生命流逝的冰冷。我红着眼求她喝药:“你死我会疼。
”她却笑着捏碎了解蛊的雌蛊:“王爷,这蛊叫‘同心’,母蛊不死,子蛊永系。
”“我要你活着,日日感受这剜心之痛。”“直至我埋骨的那一天。”1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的北境边关,风雪正紧。镇北王萧衍披着玄狐大氅,刚从城外军营巡防归来。
王府正殿,灯火通明,筵开数席。麾下将领、边城属官齐聚,庆贺小年,
亦为前日一场对狄戎的小胜犒赏。酒酣耳热,喧哗鼎沸。萧衍坐于主位,
手中把玩着琉璃酒盏,目光却有些游离。今夜,心头莫名有些烦闷,说不上缘由。“王爷,
末将敬您!此番又挫狄戎锐气,全赖王爷运筹帷幄!”一名粗豪的将领起身,满脸通红,
声如洪钟。萧衍举杯示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起一片暖意,
却压不下那缕突兀升起的、针尖似的细微心悸。他蹙了蹙眉。宴至半途,
亲卫统领沈厉悄然近前,附耳低语:“王爷,王妃那边……今日请了大夫。”声音压得极低。
萧衍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王妃,苏倾月。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掠过,带不起太多涟漪,
只有一丝淡淡的厌烦与……漠然。娶她三年,奉旨成婚,靖国公府的嫡女,
京城有名的才女兼病美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皇权制衡下不得不接纳的摆设,
一个精致易碎、与这铁血北疆格格不入的瓷器。“又病了?”他语气淡漠,
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按旧例,让府医看着办,库房里该有的补药,送去便是。
”他甚至没问是什么病。北境苦寒,她那样娇滴滴的京城女子,本就不该来。来了,
便只能自己受着。沈厉欲言又止,终是低头应道:“是。”顿了顿,又道,“听丫鬟说,
咳得有些厉害,见了红。”咳血?萧衍眉峰拧紧了些许。倒是比以往严重。
但他此刻被将领们围着敬酒,捷报与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边关军务、朝廷动向,
哪一件不比后院一个女人的病情紧要?那缕因“咳血”二字而稍显异样的心悸,
也被他归咎于酒意。“知道了。”他挥挥手,不甚在意。宴席继续,喧闹更甚。
萧衍又饮了几杯,那莫名的心悸却未曾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隐隐加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搅动。他归咎于连日疲惫,并未深想。子夜将至,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异变陡生!毫无预兆地,一股尖锐至极的疼痛骤然刺入萧衍的胸膛左侧!
那并非刀剑外伤的锐痛,而是一种从内腑深处迸发出的、闷钝却凶猛的绞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揉捏,痛得他瞬间闷哼一声。
手中琉璃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王爷?!”席间众人骇然变色。萧衍猛地捂住心口,
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冷汗涔涔而下。这痛楚来得诡异而猛烈,
饶是他身经百战、伤痕累累,也从未体验过如此古怪且难以忍受的内腑剧痛。“府医!
快传府医!”沈厉厉声喝道,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萧衍。剧痛持续了约莫十息,
又如潮水般倏然退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麻木余韵。萧衍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府医匆匆赶来,把脉,观色,询问症状,
却一脸茫然。“王爷脉象……虽有些急浮,但并无致命之症啊?
这突发的剧痛……恕小人愚钝,实在诊不出缘由。”老府医战战兢兢。萧衍推开搀扶,
慢慢坐直身体,胸膛间那诡异的余痛仍未散尽,提醒着他方才并非幻觉。他目光锐利如鹰,
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自己方才疼痛的位置。不是中毒,不是旧伤……那是什么?
“王爷,是否近日过于操劳……”有人小心提议。萧衍不语,心头疑云密布。他生性多疑,
这来历不明的剧痛,让他瞬间警惕到了极点。是狄戎的隐秘手段?还是朝中有人作祟?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沈厉,加强王府戒备,细查近日所有出入人事物,
尤其是狄戎那边有无异动。”“是!”一场欢宴,就此惨淡收场。2接下来几日,
那诡异的疼痛并未再次剧烈发作,但萧衍却感觉自己似乎……不一样了。
总是会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或轻或重的闷痛,
位置总在胸膛附近。有时是正午批阅军文时,有时是深夜独处书房时,毫无规律可言。
更让他烦躁的是,伴随这心悸闷痛而来的,常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寒意,
仿佛精气神被无形中抽走些许。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患上了某种隐疾,
连召数名军中医官乃至边城名医秘密诊视,结果却与那夜府医一样——脉象虽略有虚浮,
但绝无可能引发那般剧痛。医官们束手无策,只敢开些安神滋补的方子。
萧衍的脾气日益暴躁,王府上下噤若寒蝉。这日午后,朔风暂歇,罕见地露出一角苍白日头。
萧衍在书房召见两名斥候统领,听取狄戎动向。正说到关键处,
那股熟悉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这次伴随着喉咙口一阵强烈的痒意与腥甜感!
“咳……咳咳!”萧衍猛地以拳抵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王爷!
”斥候统领大惊。萧衍摆摆手,强忍不适,但那咳嗽却止不住,越咳越凶,
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喉间的腥甜愈浓,他终是没忍住,侧头,“哇”地一声,
竟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触目惊心。书房内一片死寂。
斥候统领面无人色。萧衍盯着地上那摊血,瞳孔骤缩。这不是他的血!至少,不完全是!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绝无内伤至此的征兆!这咳血的感觉,
这胸肺间的窒痛……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隔阂”,仿佛在体验着别人的痛苦!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王妃……近日如何?”他抬起头,
声音嘶哑得可怕,目光直直射向侍立在门边的沈厉。沈厉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
连忙垂首:“回王爷,王妃……仍旧卧床,咳疾未愈,据丫鬟说,今日……今日似乎吐了血,
府医正在斟酌新方……”话音未落,萧衍已猛地起身,撞开身前的案几,踉跄着朝门外冲去!
动作之急,带倒了椅子,吓呆了斥候统领。“王爷!您去哪?”沈厉急唤。萧衍充耳不闻,
胸腔里那股因咳血而残留的、**辣的痛楚,与一种冰冷的、近乎恐惧的明悟交织在一起,
驱使他朝着那座他三年来踏足次数屈指可数的、位于王府最僻静角落的“归梧院”狂奔而去。
风雪早已再次扬起,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归梧院果然一片冷清寂寥,
比之外面仿佛更冷几分。院中积雪未扫,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通往正屋。
屋檐下连盏挡风的灯笼都无,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清。萧衍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炭盆似乎刚刚添过,火气不足,
只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里间榻上,帷幔半垂,
一个单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掩着唇,压抑地、破碎地咳嗽着,
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瘦弱的肩背随之颤抖。丫鬟青荷红着眼圈,
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听到破门之声,咳嗽声骤停。青荷惊愕回头,
见到脸色骇人、胸口衣襟还沾着点点血迹的萧衍,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落地。“王、王爷?
!”萧衍的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人身上。苏倾月缓缓转过头来。三年未见,
她似乎又清减了许多,昔日京城赞誉的莹润脸庞,如今只剩下尖巧的下巴和过分突出的颧骨,
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唇上却染着异样的嫣红——那是咳出的血沾染的痕迹。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因咳嗽蒙着一层水雾,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
看向突然闯入的他。四目相对。萧衍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惊愕迅速褪去,
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漠然。
仿佛他的到来,早在意料之中。又或者,她早已不在意。而就在与她对视的这一刻,
萧衍胸臆间那股翻腾的、属于“她”的咳血后的窒痛与虚弱,
与他自身奔涌的气血、惊怒的情绪猛烈碰撞,产生了一种诡异至极的共鸣与剥离感。
痛是相连的,感受却是割裂的。他痛着她身体的痛。却丝毫感受不到她此刻……心的温度。
“你……”萧衍喉头滚动,发出的声音粗嘎难听,“你中了蛊?”不是疑问,
是几乎肯定的陈述。结合那夜宴席的突发剧痛,还有这几日莫名同步的不适,
此刻清晰无比的“共感”……除了西南苗疆那些诡谲莫测的蛊术,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苏倾月静静地望着他,良久,苍白的唇边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衬得她眸色更凉。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回头去,
面向床内,只留给他一个冰冷消瘦的侧影,
和一句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药气里的话:“王爷既已知晓,又何必来问。
”“此蛊名‘同心’,子母相连,痛感与共。”“您如今所感,皆妾身所受。
”“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3蛊虫“同心”,痛感相连。八个字,
像八根烧红的铁钉,楔入萧衍的颅骨。他僵立在归梧院这间充斥着药味与死寂的屋子里,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女人之间,
被一种何等诡异而残酷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她的每一次咳血,她的每一分病痛,
都将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他。而她过去三年所承受的一切……寒冷、孤寂、病痛,
甚至不曾亲眼见证、只轻描淡写吩咐送过补药便抛诸脑后的小产……是否也曾如细微的针刺,
在他毫无知觉时,于他这副康健的躯壳上留下过转瞬即逝的、被忽略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谁下的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
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颤意。是狄戎细作?是朝中政敌?还是……靖国公府?
他想到了苏倾月的娘家,那门在京城盘根错节、与他这镇北王府利益牵扯又暗中较劲的勋贵。
苏倾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躺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仿佛已沉入自己的世界,
对外界一切声响都隔绝了。唯有那单薄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萧衍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混合着被诡异蛊术操控的屈辱与恐惧,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她此刻彻底漠然而生的烦躁。他上前一步,逼近床榻,
阴影笼罩住她:“说话!苏倾月,这蛊如何解?”或许是迫人的气势,
或许是“解蛊”二字触动了什么,苏倾月终于又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
那里沾着他方才因她咳血而吐出的血。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王爷不必费心,”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此蛊既名‘同心’,便是同生共感,
无药可解。除非……”她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讽意,
“母蛊宿主身死,子蛊自解。”母蛊宿主身死——苏倾月死,他才能解脱。萧衍呼吸一窒,
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脸,无法想象“她死”这个可能,
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命竟要以她的死亡为代价来换取自由!他是堂堂镇北王,北境战神,
岂能受制于此?!“荒谬!”他低吼,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冷风,“天下岂有真正无解之物?
本王不信!沈厉!”“属下在!”一直守在门外的沈厉立刻应声。“立刻传令,
遍寻北境乃至天下能人异士,精通蛊毒巫医者,重金悬赏!本王要解蛊之法!
”萧衍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沈厉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却迥异的呼吸声。
萧衍的命令未能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层更厚的冰,凝固了空气。
苏倾月看着他怒意未消却难掩惊疑的侧脸,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似乎微微漾开了一丝极浅的涟漪,像是怜悯,又像是更深的倦怠。她不再看他,
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耗神。他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
想说些什么,质问、威胁、或是……连他自己都模糊的、别的什么。但最终,
他只是狠狠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留下一片刺痛,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归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