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图书馆的窗缝,混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与空调出风口的微凉气息,在空气里酿出温软又静谧的氛围。萧情指尖划过书架上《局外人》的书脊,指腹触到纸质封面的细磨砂纹理,指尖微微一顿——这是她第三次来图书馆找这本书,前两次都被人捷足先登。正要抽出书本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像颗小石子打破了图书馆的静谧,让她下意识地抬了眼。
借阅台旁的身影瞬间撞进视线。那是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校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浅,原本该是蓝色的领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灰白,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被人仔细地缝了一圈浅灰色的线,针脚算不上工整,却看得出来是用心修补过的。女生的裤脚被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沾着点泥渍,侧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浅蓝色的布料被揉得皱巴巴的,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在微微发抖,指尖蜷缩着,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无措。借阅台的玻璃面上,摊着一张粉色的罚款单,金额栏里“5元”两个字用红色油墨印着,格外醒目。旁边的借阅卡上,“魏心”两个字写得潦草却有力,笔锋里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像是生怕别人看轻了自己。
“我说了会还的,下周……下周我一定把钱带来。”魏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嗡嗡似的,却带着点咬碎牙般的倔强。尾音没稳住,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的眼神紧紧盯着罚款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敢去看管理员的脸。耳尖悄悄泛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显然是被这当众的“催促”弄得有些难堪。
管理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带着按章办事的严肃,音量控制得刚好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却足够让魏心听得一清二楚:“同学,图书馆有规定,图书逾期未还的罚款必须当天结清,不能拖欠。这本书你已经逾期三天了,系统自动生成的罚款单,我也没办法通融。要是每个人都这样,借阅秩序就乱了。”
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大多是好奇或淡淡的打量,却像针一样扎在魏欣身上。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垮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缝里都泛出了白。她抿着唇,唇瓣被牙齿咬得有些发红,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她是真的没钱,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几块零钱,那是她接下来两天的早餐钱,根本不够支付罚款。
萧情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今年二十岁,在隔壁的大学读酒店管理专业,课余时间总爱来这家市立图书馆看书。她家境优渥,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五元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瓶饮料的价格,可看着女生那副窘迫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了点不忍。
她没多想,从帆布包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纸币带着她口袋里薄荷糖的清凉气息,落在玻璃台面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您好,这钱我替她付了。”萧情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过分热络的亲近。
魏心猛地抬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光,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星子,带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愣了半秒,才慌慌张张地看向萧清,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用了,我自己会还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坚持着,像是不愿意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的帮助。
萧情笑了笑,将书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借阅袋里,余光扫过她校服袖口磨破的边和那双沾着泥渍的帆布鞋,轻声说:“没关系,就当我请你喝瓶水。图书馆的规定不能破,你也别为难管理员了。”
管理员见状,拿起那张五元纸币,熟练地录入系统,然后将罚款单收了起来,对魏心说:“好了,罚款已经结清了,下次记得按时还书。”
魏心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萧情温和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攥着书包带,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笔记本。
那是个旧硬壳笔记本,封面原本的标签被撕掉了,留下一块浅浅的印痕,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魏心把笔记本硬塞进萧情手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这个给你,我写的笔记,都是我整理的错题和知识点,应该有用。就算……就算是我谢谢你帮我付罚款。”
萧情下意识地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硬壳封面的粗糙质感,还有点微微的暖意,想来是一直放在贴身的地方。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工工整整的字迹,用黑色铅笔画的横线当作格子,每一行字都写得笔直,没有丝毫歪斜。上面是《红楼梦》的批注,字迹娟秀却有力,遇到重点内容还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感悟,连页眉和页脚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抄满了诗词,看得出来主人格外用心。
萧情的指尖顿在“孤标傲世偕谁隐”那行字上,笔尖的红墨水晕开了一点点,像是主人写下时过于用力。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抬头却发现魏心已经攥着书包带,快步朝图书馆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带着点仓促,发梢扫过走廊的风,像只受惊的猫,生怕别人再多问一句。
萧情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把笔记本放进帆布袋里,和《局外人》放在一起,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香顺着窗缝飘进来,萦绕在鼻尖。萧情翻开《局外人》,却没怎么看得进去,脑海里总浮现出那个穿发白校服的女生——绷着的下颌线,发抖的手,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晚上回到宿舍,萧清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洒在桌面上。她想起白天魏欣塞给她的笔记本,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慢慢翻开。笔记本里的内容很丰富,除了《红楼梦》的批注,还有很多数学错题和英语语法知识点,甚至还有几页摘抄的作文素材,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让人赏心悦目。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翻阅一个陌生人的秘密世界。忽然,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小小的便签。抽出来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魏心,高三(2)班,市立一中”。字迹和笔记本里工整的批注截然不同,带着点稚嫩和仓促,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写得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萧情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质感。窗外的月亮沉进云层里,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里,魏心攥着衣角的手,想起她倔强又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的桂香,好像比往年更软一点,心里也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此时,市立一中教学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魏心正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晚风吹过敞开的窗户,灌进她的领口,带来一阵凉意。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元的,还有五角的,凑在一起刚好五元。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两周的早餐钱,原本打算今天用来支付图书馆的罚款,却没想到被一个陌生人抢先付了。
她把零钱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布料。然后,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是哥哥发来的:“下周之前给我凑五百块钱,不然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看着那条短信,魏,心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的温度也一点点凉下去。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楼梯间里很暗,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的微弱灯光,映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今年十七岁,读高三,正是学业最紧张的时候。可家里的事情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就对哥哥百般宠爱,对她却漠不关心。哥哥游手好闲,总爱在外惹是生非,每次缺钱了就来找她要,要是不给,就会对她恶语相向,甚至动手。
这次的五百块钱,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凑。她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哥哥,可她也知道,哥哥说到做到,要是凑不到钱,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可怕的后果。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校服的裤腿。魏心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她不能就这么放弃,还有半年就高考了,她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她不知道的是,白天在图书馆里偶然遇到的那个陌生人,将会在她灰暗的生活里,点亮一束微光,改变她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而萧情还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写着魏欣名字和班级的便签,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她们还会再见面的。她把便签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放在书桌的一角。窗外的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笔记本上,像是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