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雨更急。
林飞躺在破旧的褥子上,辗转难眠。每一次翻身,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睁着眼,望着屋顶那个不断漏雨的破洞,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三年前的天空——
**轮台关,绍熙元年冬,大雪。**
玄甲染血,长枪如龙。他身披明光铠,手持完整的“破虏”枪,屹立在关城墙头。身后是三千残兵,身前是十万北蛮铁骑。
“大虞儿郎!”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
“杀——!”
呐喊声震天动地。鲜血喷洒在雪地上,开出妖异的花。他看见麾下校尉张铁牛被弯刀劈开胸膛,看见老兵王胡子抱着北蛮百夫长滚下城墙,看见无数熟悉的面孔在刀光中倒下……
然后是一道寒光。
北蛮先锋大将的狼牙棒裹挟着风雪砸来。他侧身,长枪贴着棒身滑入,精准地刺进铠甲缝隙。蛮将惊愕的表情永远定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那一战,他以三千残兵击退北蛮先锋三万,斩敌将七员。
也是那一战,为他埋下了杀身之祸。
**京都,皇宫,绍熙元年腊月。**
宣政殿上,丞相魏嵩手持黄绫圣旨,尖细的嗓音像毒蛇吐信:
“……查前禁军统领、镇北将军林飞,恃功骄横,擅调禁军,私通外将,克扣军饷,致使轮台关防务空虚……着即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他跪在殿中,甲胄未卸,浑身浴血。抬起头,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愤怒:“陛下!臣冤枉!魏嵩老贼,你构陷忠良!”
殿前武士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满朝文武,有人低头不忍看,有人冷笑,有人则是魏嵩党羽,眼中满是得意。
**黑松林,绍熙元年腊月廿三,黄昏。**
押解途中,伏击骤起。
箭矢如蝗。差役们瞬间倒下大半。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林中杀出,刀光凌厉,直取他性命。
为首者虽蒙面,但那双三角眼,那柄刻着蝰蛇纹路的弯刀,他至死难忘——黑煞,魏嵩手下最阴毒的爪牙。
“将军快走!”心腹校尉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劈向他的刀。刀锋深深嵌进校尉的后背,鲜血喷了他一脸。
校尉死死抱住一名杀手,嘶声喊:“去找萧将军……报仇!”
他被两名老卒拖着跌入深涧。坠落时,黑煞的弯刀擦着头皮掠过,斩断几缕发丝。尖锐的树枝刺穿胸口,旧伤崩裂……
“嗬——!”
林飞猛地坐起,剧烈咳嗽。一口淤血咳在掌心,暗红发黑。汗水浸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
窗外风雨如晦。
他艰难地挪下床,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将他苍白痛苦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铺开阿芷记账用的草纸,取出一截磨秃的竹笔,呵气化开凝滞的墨块。
笔尖悬在纸上,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悲愤,是不甘,是三年积压的屈辱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落笔。
字迹粗犷,带着刀砍斧凿般的力度,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写罢,他低声吟诵。念到“铁马冰河入梦来”时,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却没有泪水落下。
三年,泪早已流干。
他将诗稿折好,郑重地贴胸收藏在内衫夹层,紧贴着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仿佛要将这诗句,烙印进心里,融进血脉。
窗外的风雨声,在他耳中渐渐变了调——
不再是自然的风雨,而是战场的呐喊,兵器的撞击,战马的嘶鸣,北疆冰河开裂的轰鸣……
“铁马冰河……”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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