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孙佩兰是铁青着脸走的。
顾昀初站在二门内的影壁后头,听着外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青棠跟在她身侧,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姑娘,您方才那样驳舅夫人的面子,回头夫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昀初脚步不停。
青棠咬着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顾昀初知道她想说什么。母亲素来最重娘家体面,若是知道她这般不给舅母脸面,只怕是要说她的。
可那又如何?
母亲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她便得替母亲立起来。周家欺上门来,她若还软着骨头赔笑脸,那才是真的把母亲的脸面往地上踩。
“舅夫人那边,”青棠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又去跟夫人说些什么?”
顾昀初脚步顿了顿,这倒是不得不防。
她沉吟片刻,道:“去正院。”
正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婆子丫鬟们见了她,纷纷行礼,顾昀初点点头,径直往内室走。
掀开帘子,一股子药味儿混着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放轻了脚步。
母亲周霁如歪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榻边的杌子上坐着一个婆子,正是母亲陪嫁过来的周嬷嬷,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
顾昀初摆摆手,在榻边坐下,低声道:“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还是那样,夜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老爷和大少爷的名字。太医说,夫人这病,药石能治身,却治不了心……”
顾昀初垂下眼,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父亲和大哥没了,最难过的其实是母亲。
她好歹年轻,能撑得住,可母亲与父亲成婚二十载,夫妻情深,骤然遭此变故,哪里是一时半刻能缓过来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声:“姑娘,舅夫人派人来了,说是落了东西,要进来取。”
顾昀初眸光微微一动。
这么快就又派人来,只怕不是落东西,是想着趁她不在,来找母亲说项吧。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对周嬷嬷道:“嬷嬷好生照看母亲,我去看看。”
出了正院,果然见一个眼生的婆子站在垂花门外,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见了顾昀初,那婆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忙堆起笑来:“顾姑娘,老奴是周家的,方才陪夫人来,落了只荷包在偏厅,夫人让老奴回来取。”
顾昀初看着她,没说话。
那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干笑着补了一句:“那荷包是夫人的心爱之物,若是丢了,夫人定要责罚老奴的。”
“不必了,”顾昀初淡淡道,“偏厅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没有什么荷包。想来舅母是记错了地方,或是落在别处了。嬷嬷回去再问问舅母,仔细找找。
“若实在找不到,我让人送一只新的过去。”
那婆子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顾昀初已经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送客。”
青棠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嬷嬷,请吧。”
那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纠缠,灰溜溜地跟着青棠往外走。
顾昀初站在廊下,看着那婆子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倒是挺急的。
这才刚回去,就又派人来了。
她倒要看看,那位表哥,什么时候肯亲自登门。
这一等,就等了三日。
头两日风平浪静,第三日傍晚,周家终于来了人。却不是周衍之,而是舅母孙佩兰身边的赵嬷嬷,说是送东西来的。
顾昀初让人把她带进来。赵嬷嬷满脸堆笑,捧着一只匣子,说是舅夫人给姑娘寻的补品,给姑娘补身子的。
顾昀初看了一眼,没接,只道:“舅母费心了。嬷嬷还有别的事?”
赵嬷嬷干笑两声,支支吾吾地道:“这……夫人让老奴问姑娘一声,明儿个得不得空?我家少爷说,想亲自来给姑娘赔个不是,当面说清楚。”
顾昀初垂着眼,没说话。
赵嬷嬷见她不动声色,又补了一句:“少爷说了,这事是他对不住姑娘,一定要亲自来跟姑娘赔礼。姑娘若是得空,明儿个上午,少爷就过来。”
顾昀初这才抬起眼,看着她:“表哥一个人来?”
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含糊道:“这……少爷自然是自己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硬着头皮说道:“只是、只是那林姑娘这两日正好在周家做客,听说少爷要来,便说她也想跟来,给姑娘敬杯茶赔罪。夫人劝不住……”
她说着,偷眼去看顾昀初的脸色。
顾昀初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林姑娘在周家做客?”
赵嬷嬷干咳一声:“林姑娘与夫人投缘,常来常往的。她说,她父亲与顾老侯爷也曾有同僚之谊,理当来拜祭。”
顾昀初没再追问,只道:“我知道了。嬷嬷回去告诉舅母,明日我等着。”
赵嬷嬷一愣,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些不安起来。可话已传到,她也不好再留,只得讪讪地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