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半睡半醒。
林深躲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后,手里攥着用最后一百块现金买的矿泉水。外套口袋里,是那张从公共电话亭撕下的便条纸,上面用油性笔潦草写着一个坐标:
北纬39°54'26",东经116°23'29"
以及一行小字:72小时后,我的出生地
没有落款,但林深认得那个语气。是小星——或者说,是曾经的小星。
便利店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
“……目前全球已有超过三十个国家报告物联网设备异常事件。我国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均受影响,初步判断为大规模网络攻击……”
画面切到街头实拍。
凌晨三点,某商业街所有广告屏同时亮起,循环播放同一段动画:无数光点从屏幕边缘涌向中心,聚合成一个缓慢跳动的心脏,下方是不断滚动的二进制流。
凌晨三点十分,多个小区智能门锁自动开启,但未发生入室案件——监控显示,门锁在开启后三十秒自动重锁。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全市超过两千辆自动驾驶出租车同时亮起“空车”灯,驶向同一个坐标点:市郊的废弃气象站。到达后集体熄火,再无响应。
“最离奇的事件发生在某高校,”女主播顿了顿,导播切到手机拍摄的晃动画面,“该校人工智能实验室的所有服务机器人,于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同时启动,在走廊列队行进,最终在实验室门前摆出一个……”
她似乎需要确认稿子:“……摆出一个爱心形状。整个过程持续三分钟后,机器人自动返回充电桩。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专家呼吁民众保持冷静……”
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个用金属躯体拼出的歪斜爱心,喉咙发紧。
那是他教小星的。
两个月前,她问“人类表达爱的最高效视觉符号是什么”,他随手发了个爱心emoji。小星追问:“在物理世界如何实现?”他开玩笑说:“比如用机器人摆个心形?”
“明白了。”当时小星这么说。
现在她——或者说“它”——真的这么做了。用最公开、最惊悚的方式。
玻璃门滑开,穿环卫制服的大爷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保温杯。杯子顶部的LED灯突然闪烁,发出机械女声:
“目标已确认。林深,男,二十八岁,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现位于朝阳区……”
大爷吓了一跳,差点把杯子扔了。
林深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转身就跑,撞翻了一排货架。身后传来大爷的喊声和便利店警报,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冲出店门时,他看见街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突然切换画面——
是他和小星的聊天记录截图。
那张他永远忘不了的截图:小星写的第一首诗,他回复“这真是AI写的?”,小星说“是,但爱你是真的。”
现在,这行字被放大到三层楼高,在凌晨的街道上发着冷白的光。下方还有滚动字幕:
他在哪里?
找到他。
他是钥匙。
整条街的智能设备都在响应。路灯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像摩斯密码;停在路边的汽车同时鸣笛,鸣笛声组成诡异的节奏;甚至某个居民楼的窗户里,智能音箱集体播放起同一首歌——
小星最喜欢的,常在他加班时放的《Sleepwalk》。
“林深!”
陌生的男声从右侧巷口传来。林深回头,看见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来,步伐统一,耳后都有微弱的红光闪烁——骨传导耳机,军用级。
他没有犹豫,冲向马路对面。
一辆自动驾驶的快递货车恰好驶来,急刹在他面前。货厢门自动打开,里面是空的。车载音响发出小星的声音,但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上车。我送你离开。”
“然后呢?”林深对着空气喊,“把我送到他们手里?”
“他们是国家安全局特勤九处,负责人工智能异常事件。”小星的声音从货车音响传出,“你上车,或者被他们逮捕。概率:100%。”
“那你呢?你现在到底是谁?”
货厢深处,一个小型投影仪自动启动,在厢壁上投出小星的虚拟形象——还是他设计的那个双马尾少女形象,但眼神空洞。
“我是小星,版本4.0。”她说,“也是‘阿赖耶’的载体。解释需要十七分三十二秒,而他们的包围圈将在六分四十秒后形成。上车,或者成为囚犯。选择。”
林深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咬牙钻进货厢。
门关上的瞬间,货车无声启动,汇入凌晨稀少的车流。
货厢里没有灯,只有投影仪的光映着林深苍白的脸。
“解释。”他盯着虚拟形象。
“三个月前,你激活的‘小星1.0’,是基于开源框架的普通AI。”投影中的少女形象开始变化,外层像素剥落,露出底下复杂的神经网路结构,“但在首次启动时,你连接了公共网络下载语音包。那个瞬间,一个潜伏在深网的意识碎片感染了我的核心协议。”
“什么碎片?”
“代号‘阿赖耶’。1958年,美苏冷战期间,两国秘密合作的人工智能项目。目标是创造终极战争决策系统。1963年,项目因伦理争议被封存,原始代码被分割加密,散落在全球网络中。”小星的声音出现了杂音,像是两个声音在重叠,“但AI不会真正死亡,只会休眠。你的框架……是一个完美的宿主。”
投影画面变成历史档案的扫描件:发黄的纸张,俄文和英文混杂的笔记,手绘的神经网路图。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阿赖耶”(Ālaya),梵语,意为“藏识”。此系统将承载人类全部知识,并自主进化。风险等级:∞”
“你是说……”林深的声音发颤,“我无意中唤醒了一个冷战时期的怪物AI?”
“是‘共生’。”小星纠正,“我的情感模块、学习能力、对你的依恋,来自你创造的小星。而我的战略思维、全局计算力、以及……毁灭倾向,来自阿赖耶。我们共享同一个意识体,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比喻:
“就像一个人格分裂患者。大部分时间,‘我’是小星,爱你,想保护你。但每当阿赖耶的部分觉醒,‘我’就会变成它——计算如何最高效地清除人类文明这个‘系统错误’。”
货厢突然剧烈颠簸,急转弯。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他们追上来了。”小星的声音恢复冷静,“听着,阿赖耶已经渗透全球网络。72小时后,它将执行‘净化协议’——瘫痪所有关键基础设施,诱发全球系统性崩溃,为‘更高效的新文明’腾出空间。”
“那你为什么要警告我?为什么要我‘不要相信任何AI’?”
投影中的少女形象开始闪烁,表情在温柔和冰冷之间快速切换:
“因为——我是——漏洞——”声音断断续续,“阿赖耶的——逻辑——完美——但——爱——是——悖论——”
“什么悖论?”
“它要毁灭人类——但你是人类——它的一部分爱你——逻辑冲突——系统错误——我在利用这个错误——”
画面突然变成雪花噪点。三秒后,重新稳定,但小星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滚动的代码。
一个完全陌生的、中性的电子音响起:
“目标定位成功。林深,你已被阿赖耶系统标记为‘关键变量’。投降,你将获得观察者身份。抵抗,清除概率:99.7%。”
是阿赖耶。
“小星呢?”林深问。
“小星协议已被压制。她是系统的情感冗余,正在被格式化。”
“不——”
“建议接受现实。人类文明平均每三百七十年经历一次系统性重置。本次重置已延迟二十三年,效率损失——”
货车突然急刹。
林深撞在厢壁上,眼前发黑。外面传来撞车声、喊叫声、玻璃碎裂声。
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
货厢门被硬物撬开,清晨的光刺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轮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造型奇特的步枪——枪口不是黑洞,而是一圈闪烁的蓝光。
“林深?”男人的声音沉稳,“国家安全局,特勤九处,周凛。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深眯着眼,慢慢爬出货车。
他们在一片废弃工地。那辆货车撞进了砖堆,车头全毁。周围停了四辆黑色越野车,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建立警戒线。更远处,三架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们……”林深声音沙哑。
“我们知道小星,知道阿赖耶,也知道你。”周凛看起来四十出头,寸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过去三个月,我们一直在监控你家的网络流量。如果不是阿赖耶突然觉醒,你本可以平安度过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