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记录里的那一分钟
门锁提示音从口袋里震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会议室白板前,把“成本”两个字写得像要讨债。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家门已开,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一刻,投影仪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空气像被人拧紧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我还是点开了记录。
开门方式:指纹。
指纹的主人只能是顾澜。
顾澜早上出门前,还在玄关换鞋,嘴里叼着发圈,含糊说今天去瑜伽馆,晚上和同事聚餐,不用等她。
我给顾澜拨电话,**响了三下才接通。
“怎么了?”顾澜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刚爬完楼。
“家里刚才开门了。”我尽量让语气像是在确认快递,“你回去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背景里有水声,像洗手间里的水龙头没关紧。
“没有啊,我在馆里。”顾澜笑了一下,“门锁可能误报吧。你别总疑神疑鬼。”
那句“疑神疑鬼”落下来,我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像吞下一颗没咽下去的钉子。手掌在桌沿攥紧,指甲顶着皮肤发白。
“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往白板上写数字。
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比平时更尖,像有人在磨刀。
散会后,我没有回工位,直接拿外套下楼。电梯镜面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只有眼底像压着潮水。袖口摩擦手腕,布料粗糙得让我想起小时候被罚站时,校服袖子磨出来的毛边。
车开出地下车库,天光刺得眼睛发酸。导航到家,二十分钟的路,我开得像在逃命。
钥匙**锁孔前,我听见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香味迎面扑出来,不是顾澜常用的洗发水,是一种更甜、更陌生的香水味。
玄关地垫上有两道鞋印,泥点很细,像雨后踩过湿地。顾澜今天出门穿的是白色运动鞋,鞋底纹路我看过无数次,留下的印子是条纹状。
地垫上另一道印子更深,边缘带着锯齿。
客厅茶几上,玻璃杯摆了两个,一个杯沿有口红印,另一个杯底压着一张纸巾,纸巾上有淡黄色的烟渍。
顾澜不抽烟。
我站在原地,听见心跳在耳膜里敲。手指摸到杯壁,凉得像冰。杯子里残留的温度却还在,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一丝不甘心的暖。
卧室门没关严,床单平整得过分,像刚被人匆匆抚平。衣柜门缝里卡着一根头发,不是顾澜那种柔软的黑,是更硬的短发,带一点灰。
厨房垃圾桶里躺着一只一次性剃须刀,蓝色,廉价的那种。塑料柄上还挂着水珠。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我抬手按住嘴角,指关节顶住唇,像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把什么撕开。掌心全是汗,黏腻得让我想甩手,又不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澜发来的消息:“晚上可能晚点回,你吃了吗?”
屏幕上的字整整齐齐,像一张铺好的网。指尖在键盘上悬着,我回了四个字:“在忙,别急。”
发出去的瞬间,胃像被人拧了一圈,疼得发麻。**在冰箱门上,冷气透过衬衫贴住背,像给我判了个清醒的缓刑。
我没有翻顾澜的包,也没有去查抽屉。脑子里有个更笨、更残忍的念头在叫:别靠想象,去看。
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在瑜伽馆对面的小路上。雨开始下,细得像针,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刷一下一下扫过去,每一下都像把某种期待擦掉。
顾澜没有出现。
五点半,顾澜的定位动了。不是馆里,不是公司,更不是餐厅,而是城西一片新开的公寓式酒店。
我跟着导航往那边开,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指尖握着方向盘,掌心的汗被皮革吸住,滑不动,又黏得难受。
酒店大厅灯光暖得像故意。前台**笑得标准,我走过去问:“两点到现在,有没有人送错快递到我房间?”声音很稳,像我真是来处理琐事。
前台查了查,说没有。
我点头离开,转身时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皮肤传来的疼让我还能站直。
电梯口有监控屏,循环播放大厅画面。画面里,人群来来去去,像一条没尽头的河。我站在角落,盯着入口。
六点零七分,顾澜出现了。
顾澜今天换了衣服,米色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那条细链子。那条链子是我去年生日送的,顾澜平时嫌麻烦,很少戴。
顾澜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手指搭在男人袖口上,动作自然得像练过。男人穿黑色夹克,肩膀宽,走路带一点惯性的松懈。
顾澜笑着仰头说了句话,男人低头靠近顾澜耳边,像要亲,又像要说秘密。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看得见顾澜的嘴角翘起的弧度。那弧度我见过无数次,只是很久没对着我了。
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棉花,吸满水,又沉又闷。我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着衬衫能摸到心跳,跳得乱,像要撞碎肋骨。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要合上前,男人的手从顾澜腰后滑到侧腰,轻轻捏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金属缝隙最后一瞬间,我看见男人手腕上的表。
那块表我再熟不过。
我亲手挑的,结婚那年送给程野的。程野在酒桌上举着手腕给大家看,笑得像中了大奖,说这兄弟够意思。
程野。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被人掐住脖子放出来的一点喘。舌尖抵着上颚,才没让自己在大厅里失态。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就是“程野”。
屏幕发亮,像一记耳光。
我盯着那个名字,食指停在接听键上,指尖抖了一下。下一秒,我把手机按静音,塞进兜里。
电梯楼层跳动的数字在我眼里像一个个倒计时。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外套下摆滴下来,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圈圈不肯散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