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骤凝。
眼前的匕首如同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刀,岑知雪浑身绷紧,头皮发麻。
一旁的谢清漾也倒吸一口冷气。
大哥这是疯了不成?
进门第二日就送新妇见血的匕首,这是当着长辈的面,在敲打震慑岑知雪。
尽管祖母跟父亲母亲给了岑知雪后路,但这柄匕首,却是将岑知雪的后路给彻底斩断了。
若她还心存二心,这便是夺命的刀。
崔如茵有心张口,却见谢无虞一双幽深黑瞳仍紧锁岑知雪,到底闭了嘴。
世安的事在无虞心中始终是个结,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无虞声色冷戾,“弟妹不接,可是对我准备的礼不满?”
“无虞,你......”
苏妙婉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谢望山拉住衣袖,她转头,只见谢望山朝她无声摇了摇头。
对上谢无虞深不可测的眸,岑知雪垂首接过匕首。
她的乖顺谢无虞看在眼中,幽声道:“此匕首削铁如泥,弟妹可得好好把握,切莫伤人伤己。”
岑知雪无声抚着柄身处摇晃的平安穗,赤红交映,犹如她身边的朱颜跟墨玉。
他的弦外音太过明显,她轻应了声。
崔如茵终是不忍心看她受怕,替她解围:“知雪,你先回去歇息吧。”
岑知雪点点头,福身告退。
出了寿安堂,朱颜跟墨玉争先恐后地想要抢走岑知雪手中的匕首,急得直掉眼泪,“姑娘,谢首辅也太过分了,他怎能如此恐吓你。”
“他不信我,自然要敲打我。”
岑知雪让她们把眼泪收收,默默轻叹一声。
昨夜的信,谢大哥并未信半分。
她回头看了眼,轻声道:“走吧,日后少出来些,或许这样谢大哥便能明白我心意了。”
而此刻,寿安堂内。
苏妙婉将谢清漾支走,百思不得其解,“无虞,你已经把知雪给强娶进来了,缘何不给她一个好脸色?这样她在谢府也能好过些。”
谢无虞声调极淡,“母亲,她的事无须您操心。”
说完,他行礼离开。
望着他冷绝的背影,苏妙婉悲痛出声:“母亲,无虞变得如此执拗,这该如何是好?”
小儿子去后,大儿子愈发沉默寡言,不近人情,在外名声也愈发雷霆狠厉,成了人人都不敢惹的活修罗。
今日他送匕首,是没想过给知雪退路了。
“知雪是个好孩子,他会看明白的。”
这话,崔如茵说得没有底气,无虞近些年偏执成性,他什么时候能想开还不知道。
“小娘子的青春年华如何耽误得起,更何况我们已经误了知雪的名声。”苏妙婉愁容满面,“这让我以后下去,怎么跟玉音交代。”
崔如茵闻言,话锋一转:“你做娘的,这段时日多去无虞那里走动走动,他年岁也到了,院中还无一人伺候,你也该给他定下来了,这样对知雪也有好处。”
“只是他才将知雪强夺进门,于名声上有碍,也不知道哪家的贵女能瞧得上他。”
说起谢无虞的婚事,崔如茵简直愁断了头发。
她儿望山如今只剩下无虞这一个儿子,清漾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她谢家人丁稀少的可怜,无虞婚事一天不定,她夜里都睡不安稳,闭眼就是老头子那张脸。
要是谢家真得绝了后,那她可真就没脸去见谢家的先祖了。
这事也令苏妙婉很是头疼,为了劝谢无虞成婚,她不知费了多少口舌,但那孩子仍一意孤行,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哪怕清漾认识许多贵女,也没一个能入他得眼的。
但到底是自己儿子,苏妙婉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桩苦差:“我会多劝劝无虞的。”
两夫妻出了寿安堂,她狠狠拧了下谢望山的胳膊,恨铁不成钢:“无虞也是你的儿子,你平日多上心些,都不当将军了还成天抱着你那孙子兵法不放,无虞不娶妻,你才是真得没孙子!”
“我的错我的错。”
被数落成孙子的谢望山堆起笑脸:“夫人,别生气,我这就让无虞那臭小子赶紧娶妻。”
“你最好说到做到!”
瞪了谢望山一眼,苏妙婉终于气顺了些。
一旁的谢望山苦笑三声,追在苏妙婉身后温声道:“夫人,有劳你为无虞操劳婚事了。”
两人的合计谢无虞全然不知。
他案前,摆着一封拜帖,是沈家千金沈皎写给岑知雪的。
沈氏是岑知雪母亲一族,但自从她外嫁的母亲早亡,她外祖父常年在外,岑知雪与沈氏亲族鲜少来往,并不亲厚。
此人眼下来递拜帖,不难猜出是何人指使。
谢无虞冷隽眉眼无端生出几分阴郁:“将拜帖给门房,给岑氏送去。”
收到拜帖,岑知雪亦有几分惊讶。
她与沈皎虽为表姊妹,但来往并不算亲密,恐怕是戚将军借她的手,给她递的拜帖。
“姑娘,可要赴约?”墨玉问道。
“要得,我总得去一趟将如今的处境说说清楚。”
外人皆知她是被强夺进谢家冥婚,可却不知她是自愿入的谢家,恐怕只有她亲自去一趟,才能打消戚蘅想要救她的念头。
朱颜皱着一张包子脸道:“可谢首辅会让姑娘出府吗?”
岑知雪沉吟道:“这拜帖既然能到我手中,谢大哥定是知晓的。”
闻言,朱颜兴奋起来:“那谢首辅这是准姑娘您出府了?”
对此,岑知雪心里也没底。
但还有无辜的人在等着,她总得试上一试。
—
无虞院内。
与谢无虞走得近的莫观池正绘声绘色地给他讲着今日朝上发生之事,乐得不可开支,“谢无虞啊谢无虞,你是没看到,今日朝堂因你都热闹成了说书的茶楼。”
那弹劾他的奏折,陛下的御案都快堆不下了。
但就算如此,陛下也没责怪谢无虞一句,反而责令众臣不可在议论此事。
谢无虞睨他一眼,不置一词。
莫观池感慨道:“今日我算是知道你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了。”
陛下对于谢无虞的所作所为,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但伴君如伴虎,这样过度的纵容,到了日后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且......
他一改刚刚的玩笑神色,严肃了许多,“无虞,你做事最是周全,从不会把错处放到别人手中,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把知雪娶回家来?”
若只想为弟弟出这口恶气,他多的是办法,不会在三年后才想着跟岑知雪算账。
谢无虞一向光风霁月,是皎皎君子,他了解他,他是万万不会因为亡弟的离去,而毁了他亡弟拼命救下来的心上人的。
莫观池的心思写在脸上,极为好懂。
谢无虞淡声道:“谢家与岑家未退婚书,她既是谢家的人,我将她娶回,又有何错处?”
莫观池瞪他一眼:“你少拿这套敷衍外人的说辞来敷衍我,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不敢说了解你十分,却也了解八分,到底是为何?”
谢无虞看他:“这是安弟的遗愿。”
“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便不问,但你真忍心把人小姑娘一辈子拘在谢府?”
沉默几息,谢无虞颔首。
倏地,门外传来丛风的声音:“爷,二少夫人求见。”
“知雪来找你了。”
想到昨日堂前谢无虞说得那些话,莫观池起身往外走去:“说来我也三年未见这丫头了,现下她入了你谢家,你莫要再向昨日那般了。”
从前岑知雪这小丫头就被世安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别人看不得更碰不得,有他的宠爱跟谢府撑腰,尽管生父跟继母对她平平,但至少日子也是一帆风顺的。
现下被谢无虞强掳进谢家,怕是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到底也是她的世兄,今日看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站住。”
谢无虞冷不丁出声,莫观池脚步一顿,回眸看他。
“你回去。”
谢无虞起身,面色冷如冰霜:“从后门走。”
“你不让我见知雪?”
莫观池瞪大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不明所以:“我好歹也是知雪的世兄,你赶我走做什么?”
“她现在是谢家的新妇,不方便见外男。”
谢无虞面无表情拦在他身前,不让他再进一步。
被赶出去的莫观池,一脸莫名其妙:“看得这样紧,不知道的还以为知雪是你新娶的媳妇呢。”
没了莫观池的聒噪声,室内安静下来。
谢无虞掀眸看丛风一眼。
丛风当即将岑知雪请了进来。
“大哥。”
纵然无虞院她从前也来过许多次,但仍旧不敢多看,微垂着眸问安。
一道似有若无的眸光扫视而过。
谢无虞将岑知雪紧攥的十指收入眼中,微微眯眸:“何事?”
来时岑知雪便已将出口请求的话练了数遍,但真到了谢无虞跟前,闯入他那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中,她便失了几分言说的勇气。
出口时,她险些咬到舌尖:“今日表姐沈皎递来拜帖,故我想出府一趟,与表姐小叙片刻,很快便会归来,还请,还请大哥准许。”
说完,岑知雪如雪的面颊染上几分臊意。
她昨日跟今日才在谢大哥面前表明她的态度,可她今日就要出府,属实是自打脸皮了。
闻言,谢无虞脸色沉下两分。
他紧盯着她染上绯色的脸,眸底墨色流淌,“才老实一日,就想着出府?”
他的质问,如有实质。
悬在头顶那把刀,好似又离她的脖颈近了三分。
岑知雪心尖发颤,无措地攥紧指尖:“大哥,我会尽快回来的。”
未等到回话,岑知雪刚想抬头,就见一道赤色闯入眼帘,转瞬间她下颌被冰凉指节遏住,脸颊被捏得生痛。
她被迫看向谢无虞沉冷阴翳的眼,浓郁的雪檀香铺天盖地朝她袭来——
“你跟沈皎并不亲厚,说,你想出去见谁。”
